可祁念笑的心绪,再难平静下来。
是她吗?那会是她吗?
应当是幻象罢,她怎会出现在姑苏?记得她说过,她在临安有宅院,而那赵禀也是临安人,临安距此地并不近——怎可能在姑苏见到她呢?
以前也常有这种情况,他因过度的思念而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她,经常如此,不是吗?
……不。
不对。
这次好像不一样。
幻想中的她,头上总簪着碧海青天。
方才遇见的她,却是梳着妇人发髻。
她……梳着妇人发髻。
伤悲和激动,顿时如同决了堤的洪水。
祁念笑下意识捂住胸口,只觉得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紧,梗阻堵塞,疼得不敢呼吸了。
他从没设想过与她的重逢。
因为心痛,所以回避,所以一直活在自己的臆想裏,靠着残存的回忆度日,不敢也不愿认清现实。
可是……
可是……
那是祁寒啊。
是他思念入骨的人啊。
四年如一日的思念,数不清的思念,疯了一样的思念。
……就去再看她一眼,只再看一眼,行不行?
我只想……再看她一眼,哪怕远远的一眼,也好啊……
哪怕水中月影一触即碎。
我也想,再看上一眼啊。
祁念笑猝然立定原地。有官员见他额前冷汗津津,又见他一直捂着心口,便问,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他用最后的理智作了回答,推脱道,自己想独自逛寻,便让众人先行离去了。
直等到官员们走远,他才踉跄地靠在了一棵树下。
颤栗游走全身。
枫芒从暗中走出,快步上前道:“主上,您哪裏不适?可是心疾又覆发了?”
祁念笑好像根本没听到枫芒的声音。
他行疾如飞,朝着方才的街巷奔去。慌乱得,绝望得,像条濒死挣扎的搁浅的鱼。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灯影闪烁在祁念笑的瞳仁裏。他不管不顾地推挤着穿行,生怕再晚一瞬,她又会像梦中影那样消逝,缥缈虚无,让他再也寻不见了……
人间所有的热闹非凡,都如褪色般浸染灰白。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跌跌撞撞,终于赶回那摊铺前,大口喘着气。
举目四顾,却是没了祁寒的身影。
左右环望,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在街中央。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泥塑。
仿佛稍微一碰,就能碎成满地狼藉。
所以……
果然是幻觉啊……
也只能是幻象啊……
她还真是狡猾,总要这样戏弄他。
梦裏如此,清醒时,也不放过他。
祁念笑微抬起下巴,绷着眼眶,忍着不让什么热流漫溢出来。
枫芒好不容易追赶上他,瞧着他的失魂落魄,倒也能猜出缘由,默默跟在身后,不去打扰。
只见他漫无目的地迈开了步子,几乎是被人流推搡而行。或许他现在觉得,走去哪儿都无所谓了。
夜空忽然传来焰火的爆裂声,人群齐齐仰头,惊呼此起彼伏。
祁念笑麻木地抬首,望见天幕,烟花璀璨。
不为所触动。
他冷道一声“无趣”,刚想收回目光,然而视线划过斜对面的楼阁,顿然,僵定不动了。
犹如有只巨手狠狠抓握他的心臟,仿佛要将它从胸膛挤出喉咙。
就在那高高的楼阁上,大开的窗内,他思念入骨之人,就这么撑着窗框仰望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