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三日后,雨水渐止,太阳悠悠地现身在中午。
此时苏菱正在导师办公室,这几天她都在熬夜整理材料,眼圈微青衬得她皮肤有些苍白。
她怀裏躺着一迭a4纸,上面紧密而整齐地写了许多笔记,还贴了一些覆印的出土报告。
“苏菱,要记得休息。严先生的《治史三书》最后一节怎么说的来着,要定时锻炼爱护身体,有计划地推进。”导师梅兰芝边说话边去烧水。梅导今天穿了一条藏青织金马面,上衣是宽松的衬衫,显得整个人古典而知性。
说完她往水杯裏投了一小把枸杞,然后拿起了水壶。梅导的手纤细却有力,热水匀速註入杯中,红色的枸杞不停地翻腾,水註完她不忘丢进去两粒黄色方糖。
苏菱抱着一堆材料不放,笑嘻嘻地说:“导,你泡温杯泡枸杞还加糖?”
梅兰芝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当着她的面又掏出了一杯奶茶。“心情好,才能耕耘自己的专业。”
这话是真的,梅导特别爱吃甜,但是不见胖。一开始苏菱归咎于个人差异,但是自从瞥见她在健身房硬拉重量后闭了嘴。有付出有获得,这话一点也没差。
“那资料我等您喝完奶茶再发你,我怕你看了倒胃口。”苏菱这句说得是真心实意的,第一次投顶刊她拿捏不准,虽然激动难耐但也有害怕跌落的恐惧。
导师朝她温柔一笑眉似乎兰叶舒展,分外雅致。“没事,你写的论文总差不到哪去的。逻辑链完整,剖析也很深入,虽然切入点有时太偏,但你还年轻呢,有的是机会锻炼,不怕。而且你完成地部分越大你对自己的信心也越大。”梅导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信心。
梅兰芝这句话忽然让苏菱萌生了某种心情,或许此生献给文史学也很好,特别是比起垃圾桶裏捡男人来说,于是她粲然一笑,眼波明亮地说:“那到时候麻烦老师再看两眼。我回去了?您给的一些出土文献资料我都还没读。”
梅兰芝点点头,只是看着苏菱离去她也陷入沈吟。
室外万物勃发,空气也被阳光晒得干爽。杭大栽种的紫藤花芳心轻吐,一片浅浅的紫瀑在风中摇晃。听一些老师说靠近文史系图书馆附的紫藤有来历的,基本都是由文征明手植紫藤的那些后代。
植物有了出处,模样也耐看了几分。毕竟,那可是文征明!所以,不管是文史还是书法专业的新生,初来乍到总会被这种风雅吸引。苏菱看着他们的讚嘆轻笑,曾几何时自己也那样虔诚地站在那株植物面前,遥想百年。记忆闪回的时候又带着家乡的银杏和他,苏菱低头摇摇,刻意忽略。
思绪飘散又覆还,她继续思考梅导最后喊住自己提出的提议。梅导问她说:“苏菱,我听说因为疫情关系我们学校第三届琢玉计划要提前开始。你要不要参加?”在苏菱犹豫之际她又加了一句:“去外边看看没什么坏处,海外汉学的视角不一样,兼收并蓄对我们这一行很重要。据说合作学校明年会有一些重磅汉学成果,那位宇文教授也会去。”
苏菱不是懦弱的小孩,但是真正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裏有无数的舍不得,她怕爸爸又像去年一样发病但无人註意到。那一次她放弃了琢玉计划,爸爸为此劝她好久。
脚步游移不定,最后她选择给母亲打一个电话。
“餵,妈妈。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们老师推荐我去国外拓展一下视野。”电话前的她忽然鼻子有些酸,因为她知道就算妈妈再舍不得自己也是会同意的。
果然,电话那边的她很欣喜。
苏母甚至没有问她到底去哪个地方,只说努力筹备,又急忙补充说:“囡囡,现在交通发达了,你想我们随时可以来,我们见你也很方便就去的。”
只是两个人都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紫藤都还没有过花期,在这缀满花朵的回廊裏不久才说要去留学的苏菱就要离开。离开前苏菱有一个愿望,再回老宅看一看,这样也能和闻莲聚聚。
回去那天上午在下暴雨,大雨如註,砸得伞面劈啪作响。
苏菱的父母担心她,所以坚持将她送到家才离开,大雨裏看不清乡村具体的面貌,只知一切已改,除了那两一棵驻守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银杏树。
建在旧宅处的新宅是洋房的样式,但配色很古典,符合水乡的气质。
修竹绿树,白墻黛瓦,在瓢泼的雨水之间苏菱体出了一股子诗意。
家裏其实已经请人彻底打扫过,这次不过是拆一些包装和铺床。苏菱知道他们忙,床一铺完就让他们离去,走之前苏菱和妈妈抱了抱,苏父变戏法似得从外边拿来一堆食盒,说裏面都是囡囡爱吃的菜,希望小莲也爱吃。
告别短促,车轮滚滚驶去,苏菱心头忽然停了一句“寂寞空庭春欲晚”。这么想着,她忽然明白,原来自己的血肉裏都凝着中国的诗歌,怪不得这么不舍。独自居住的屋子特别空,但是雨声动听,苏菱抱了一个丝质的抱枕在沙发上躺下。她着闭眼,柔软缺不失支撑力的沙发忽然就化作了一叶扁舟,在雨声裏带着她缓缓飘远,去向不知归处的梦乡。
在无数思绪裏飘摇离,苏菱呼吸平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