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长安城的人,大概是很少有不知道秦爷的。
哦,这话不对。长安城裏那么多达官显贵,跟这些人比着,秦爷不算什么。
这句话应该这么说:住在长安城裏的官妓私娼,大概是没有不知道秦爷的。
在这世上,秦爷最喜欢的有两样:第一是美人,第二是好酒。不过秦爷说过,女人也可以让人醉,所以,酒的话,不要也可以。
秦爷称他最懂得女人的美好。那柔软的胸和腹,纤细的腰和腿,那长长的秀发,那多情的眼睛。秦爷说,女人那多情的眼睛,他一看就要醉了。
秦爷的发妻,二十年前就难产死了,倒是给他留下一对双生的儿子。秦家娘子死的时候,秦爷还在外面游学,算起来,她嫁给他之后,不过与他相处了一个月而已。
秦爷这个人,说起话来,调笑的时候多,认真的时候少。不过每当提起他的妻子,他便肃穆起来。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女人有两个,头一个就是他的妻子。
秦爷对不起的第二个女人是谁,他从来不提,也没人敢问。
秦爷这样的喜欢女人,却没有续弦,也没纳妾,他的家裏,连一个家妓也没有。他说他的心已经死了,再娶妻纳妾,不过是害了人家。
听他说了这话的人,往往要感嘆他对发妻的一往情深,秦爷听了旁人这样的感嘆,往往要微笑着摇头。别人问他,他也不说话。没人知道,秦爷心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虽然不娶妻纳妾,却长期逗留在烟花之地。长安城裏所有的官妓私娼他都认识,都熟悉,也都喜欢。她们也都喜欢他,爱他潇洒风流,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有了这几般好处,长安城裏的官妓私娼见了他,脸上都要带着甜甜的笑,尊称他一声秦爷。
此时,唐非花和徐鸣风两个,就坐在这位风流的秦爷家中的花厅裏等他。心中颇有些不安。
这位秦爷,单名一个暮字,是长安秦家的当家人。传说长安秦家是秦始皇的后人,国破后以国为姓,改姓为秦。这是传说,恐怕做不得准。
不过秦家确实是武林世家,这样的事情,是武林人士都知道的。秦家的家传武功名扬天下,尤其秦爷的父亲秦咸阳老爷子,是一代大侠,武功高强,德高望重。
秦老爷子做了三十年的武林盟主,直到前一次武林大会,他老人家称自己实在年纪太大,应该休养休养,才把这武林盟主换人来做。
这位武林盟主唯一的儿子,人称秦爷的秦暮,是与唐非花他们的师父孤鸿子平辈相交的。据说二人年轻时,还曾经有过些交情。只是不知道什么出于缘故,两人十数年都没有联系,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虽然师父和他很少往来,但礼数毕竟是不可少的。因此他们见了秦暮,理当叫一声“师叔”。不过这位秦师叔,虽然出身在武林世家,有一个当过三十年武林盟主的爹,和一双风华正茂,在上次武林大会上出尽风头的双生儿子,却偏偏不会半点武功。
有人说他自幼习武时候就懒惰,根骨又差,无论怎么教,也学不会一招半式。他爹秦咸阳没法子,只好让他学舞文弄墨之类的事情。
后来秦暮十七八岁的时候,缠着父亲说要出门游学。他爹担心他没有武功出什么闪失,坚决不肯。老爷子为了收住他的心,为他说了一门好亲事,让他娶了个绝色的女子过门。不想他与新婚妻子在一起不过安静了一月,仍是吵闹着要出去游学。
秦老爷子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不想他一去便是七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是生是死。后来可算是回来了,却不知从哪裏沾染上一身的毛病,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整日只在妓院裏胡混。
秦暮就是这么个人,他几乎成了江湖人的笑柄,让他那当过三十年武林盟主的老爹秦咸阳面上无光,他自己却不在乎。
他那老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把长安的大宅留给他一个人居住,自己跑到汉中的徒弟家裏去住,图个眼不见为静。他见老爹不在,也就越发的花天酒地,无所不为。
他那一对双生儿子秦潇和秦湘,倒是继承了祖父的家传武学。这哥儿俩一直都觉得父亲是家族之耻,因此不愿意见他,两人十八岁时,就出去闯荡江湖,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他竟也不甚在意。
这位秦爷也就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在武林中大大出名。可是他虽然如此出名,家裏又是武学世家,他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却一向不甚留意。家中若是有武林人士来访,他也通常避而不见。因此虽然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事情,见过他的人,却是不多。
唐非花和徐鸣风长到这么大,长辈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为老不尊的长辈,不知会是怎样,因此颇有些不知所措。
正不安中,忽然听见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位书生,身体清瘦,相貌俊雅,唇边带笑,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他穿一身青色衣袍,手裏拿着白纸扇。年纪似乎不大,仿佛刚过三旬。两人连忙站起身,却不知来人是谁,不知该如何称呼。正踌躇见,只听那书生笑道:
“二位贤侄,我便是秦暮。”
听得此言,二人都是一惊。他们知道秦爷的年纪是四十岁上下,想不到他生得如此年轻;再者,久闻他是个酒色之徒,不想他却是这么一副风流俊雅的模样。
两人得知这书生就是秦爷,连忙下拜见礼,口称“师叔”。秦暮笑容可掬,连声说不必多礼。伸手过去扶他们。他看一看唐非花,笑道:
“你们师父收徒弟从来不肯吃亏,总是要找才华相貌都好的。”说罢,又转过头看徐鸣风。
他本来是笑吟吟的,可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徐鸣风时,那唇边的笑意忽然就消失了,本来是苍白的脸,也忽然胀红了,很激动似的。他一把抓住徐鸣风的手,高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