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春休】29.刻入骨血
“全寺人都没了啊,啧啧啧,果真是报应。我从前找那据说是无所不能的悯怀,让他为我所用,替天家占算祈运、寻长生不老之法。”
洪辕不屑地继续道:“他却死活不肯,不肯让玄武寺并为国寺。现在想来,恐怕是个半吊子没本事的,招摇撞骗,报应啊!”
喻清璱听得心跳加快,不可置信。
她猛然想起悯怀的话——“命不可改。”“我没有资格悲悯众人。”记忆裏悯怀沧桑却又平静的眼神,让喻清璱不禁怀疑:难不成,悯怀大师早已预见自己的命运?所以才百般无奈地接受了死亡?
喻清璱没来得及继续悲痛迷惘,就听到屋裏皇帝话锋一转,男人欣喜又小心:“国师啊,多亏了你。这么多年,朕终于得到了。”
“是天佑陛下。”国师话少,语气总是淡淡的。
“朕再派人去唤她,你再帮朕确定一下,只是太后应该没那么容易放人。”
“来人!”
老太监慌忙打开屋门,谄媚道:“老奴在。”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刚刚站稳的喻清璱,似是没想到喻清璱这么快就来了,他嘴角上扬:“快请太子妃进来。”
姚棠搀扶着喻清璱,刚一脚踏入殿内,就又被皇帝下令禁止入内。
她低声嘱咐:“小小姐,小心。”
门吱呀一声关闭。
“儿臣见过陛下。”喻清璱缓缓跪伏在地。
“朕身旁的是国师。”
“见过国师大人。”她谨小慎微地补充。
“起来吧。”洪辕乐呵呵地看着她,招手道:“走近些。”
喻清璱听从上前。
“抬起头来。”她犹豫半瞬,抬头正对上国师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眸色很浅,只比喻清璱深那么一点。
国师平淡地看着喻清璱,好像无需怎么打量,就能彻底看透她一样。
他冲皇帝点点头,随后淡淡地盖棺定论:“恭喜陛下。”
轻飘飘的一句话分量却不清,喻清璱后来才知道,正是这句话将自己彻底推向了深渊。
皇帝倒很是高兴,失态地扶着桌子狂笑不止。
国师则继续盯着喻清璱看,眼前少女怔楞在原地一动不动,国师自己也有那么瞬间的恍惚。
他面上神情飞速变化,惊得喻清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而再回过神来,国师就牵起抹笑,转身对皇帝说:“陛下,让太子妃先退下吧,臣还有要事告知陛下。”
喻清璱木讷地走出干清宫,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丛衾澄和父亲都曾提过有位国师。
然而百闻不如一见,那国师如谪仙降世,身上气质与悯怀大师有些相像,却多了几分阴森诡谲。
喻清璱不仅仅讶于对方惊艷绝尘的气质与容貌,以及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二人对视之时,喻清璱的魂魄就像是被冰冻住一般,被禁锢在了原地。内心深处都好像被剥开来看透了,油然升起森然的、直冲天灵盖的恐怖寒意。
鲜少有人知道国师的名字,或者说已经数十载无人唤过他名字了,就只有沈祇自己痛苦地记着。
幼时作为异国太子,他的父王母后还会亲昵地唤他一句祇儿。
但等到中芜铁骑踏破他们国家城门的时候;等到他的父王母后宁死不降被枭首示众的时候;等到他流落民间被一个自称修行之人带回寺庙的时候……就再没人唤过他沈祇,他被强硬套上一个虚假的“悯尘”的法号,被迫放下仇恨斩断尘缘。
沈祇对这个法号嗤之以鼻。他的师傅也好,他的师兄也罢,全都站着说话不腰疼,端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用各种假大空的道理给自己洗脑。
他此时站在高臺之上俯瞰众生,瞇起眼睛不由得想到他那位“好好师兄”。
玄武寺悯怀大师几个月前来找过他。
国师看着眼前不知用何手段进了宫墻的悯怀,新奇地笑道:“今日不知道刮得哪门子的风,居然把大师您吹来了。”
“怎么?”深夜时分,沈祇半倚在他富丽堂皇有如龙椅的位子上,衣衫半开、浑身懒懒散散的,“还是说,大师你打算弃暗投明了?”
悯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闭目嘆了口气:“你该唤我师兄。”
“这么多年过去,师傅宽宏大量,早已原谅你的大不敬之罪,并未将你逐出师门。”他睁眼,认真地看着沈祇,却无端激起高座上人的怒意。
沈祇直起身体,大喝道:“够了!”
“你又要讲你那劳什子大道理吗?”他一步步踏下阶梯,走到悯怀面前:“我没错,凭什么你们一句轻飘飘的原谅,我就成了千古罪人,要被你们来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