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怀皱皱眉:“悯尘,不是你所想那样。师傅虽云游数年,但临走前叮嘱我一定要找你回……”
话未说完,沈祇径直打断:“我并非叫悯尘!”
“就算你要称我的法号,也该是妄尘,而非悯尘!”
“苏悯善,你能忘掉自己姓名,我可做不到!你天赋异禀、心怀苍生、高洁傲岸,可我不想沾染上你的名字半分!”
悯怀眼底悲戚骤显,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沈祇抢先。
“你觉得你所谓正道,能让我站到现在这个位置,能让我将整个中芜玩弄于股掌,能让我有机会报仇吗?”自从打伤师傅和师兄弟们、叛逃师门后,沈祇就没有在人前这样失态过。
“悯……阿祇,你冷静些。”
“我只是想来同你说——回头是岸,在没酿成大错之前都还来得及!”
如何能冷静呢?又如何还能回头是岸呢?
这么多年他踩着人骨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凡事能用他会的半吊子“邪术”解决最好,解决不了的通通一剑封喉。
事到如今,他大仇即将得报,日子过得何等畅快然后来和他说什么回头是岸
太晚了,也註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沈祇,哪怕日日受着“大道自然”的熏陶,也从没有一日放下过仇恨,註定不是求仙问道的料。
“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沈祇强忍怒意,“我如今要杀你,可是轻而易举。”
悯怀沧桑的眸子裏终于豁出条口子,露出点苦涩又无奈的笑意来:“我的确命不久矣,却不会死在你手裏。”
沈祇一惊,有些不敢相信,他沈默地背过身去。
“我知道你必不会放弃,只是善恶终有报,你……好自为之吧。”悯怀温和地看着沈祇,然而这目光颇有力量,只是落在沈祇后背上就让他难耐。
“喻家那孩子是无辜的。”悯怀继续道:“那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多灾多难的,註定活不过二十载。”
“那又怎么样?轮得到你来当这个善人!”沈祇转身,妖紫色的眸子愤怒地跳动,眼白通通笼上层细密的血丝。
“我只不过同皇帝说世间有白妖,可助他长生不老,无非是想让他耗尽财力物力、失尽民心,寻遍四海八荒最后空手而归。”
“是那喻家女自己倒霉!”
悯怀嘆了口气,“师弟。”
这声师弟,仿佛带沈祇回到了他们初见时那个晚上。彼时他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是师傅和师兄把自己带回寺庙……
可是人要得到什么,必将失去什么不是吗?他早该知道,也不该有半分悔意。
“是师兄我糊涂了。”悯怀突然笑出声来,弄得沈祇不知所措,“命是不可改的。”
悯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了句珍重,挥袖离去。
沈祇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拽住悯怀的衣袖,却扑了空。
他心中苦涩,或许只有少年时那个曾努力追随师兄脚步的自己,那个被人所疼爱的自己才能拽住悯怀的衣袖吧。
命不可改。
可他一个半吊子,堪不破红尘是非,不知命运会是如何的。
跟着师傅修行时,师傅便只一味夸讚着悯怀的努力,对自己却只有一句“忘却红尘”,他也始终都没能做到。
他以为自己恨透了道貌岸然、处处比自己强的悯怀。但等沈祇听闻玄武寺悯怀大师圆寂的消息时,面上却茫然地湿润。
极度覆杂的情绪之下,他爆发出难耐的愤怒。
那个以救赎世人为己任的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了世俗之下?就这样了却此生,对他的苍生大义不管不顾?
……
“师弟,今日师傅教引雷咒时,你又没好好听。”记忆裏的少年冲他温顺的笑,“我来教你,好不好?”
幼时的他也许心中有所触动,而今时今日,他回想起那引雷咒,唯有古怪的痛苦与不甘。
沈祇失控大喊,手中久违地掐起决。
天雷滚滚。
沈祇疯魔不已,掀翻所有烛臺,火焰将整个殿堂映得通红,手下人赶来救火都被他拦下。他痴痴看着窗外雪白一片,心中想到,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就该让这数道惊雷劈死自己。
可是没有。
天雷直冲玄武寺劈下。
大雨磅礴,夜色沈寂。
此生此世,终会有什么永远消弭、终会有什么刻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