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裏面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带着一只小狐貍。
没有发生什么很特别的事,日常就是看书,写字,摸小狐貍的头,偶尔会出一趟远门。
出去的时候,小狐貍很乖巧地在门口等人回来,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几个月,最长有一年。
狐貍似乎很擅长等待。
知道后来有一次,狐貍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你要走。”
看着她给院裏的菩提树浇水,给养的小动物们备好了吃食,又将门口打扫了一边,给他换上了新的,漂亮的窝。
“何时回来?”
“我也不清楚。”
天地动荡,她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
“别担心。”她摸着狐貍没收回去的耳朵,声音很轻,字字重如千钧。
“我会将人间,带到你身边。”
那是司命殒身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祈岁抚摸着额头上已经不明显的纹路,整个人还沈浸在梦裏离别的郁郁中。
那是上一任司命的记忆,她是微生尘的主人。是因为继承了印章和神位,所以她才会看到这些?
醒来月上枝头,她推开窗,熟练地飘出去。没错,她就是不做人后连路的懒得走的懒鬼。
“微生尘,他今年多少岁啊?”祈岁坐在寒木春华廊边,手指缠着一支细细的藤曼,自言自语。
“约莫一千岁,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衣带上还沾着晚间的雾气,凉凉的。
微生尘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末了点头满意道:“果然印章给你是有用的,魂魄稳定了很多。”
他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一串碧绿的珠串带在她手上。
“这是什么,暖暖的?”
她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度了。
“没什么,我这次去的地方很有意思,那裏的女孩子们人手一串,我想你或许会喜欢,带着好玩。”
祈岁想起自己父母出门后也会给自己带一大堆不实用的东西,笑出了声。
“不喜欢?”
“不,很喜欢。”她整个人躺在木地板上,举起手腕欣赏,每一颗珠子在月光下格外剔透莹亮,“以前爸爸妈妈出门,也会给我带东西回来,不过都是他们喜欢的,很少有什么是他们觉得我会喜欢的。”
“你是不是,很想家?”
他问得小心,祈岁其实真的无所谓,“还好吧,其实我成年后每年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固定了,谈不上想不想。”
微生尘好似还要开口安慰,祈岁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反客为主,问他:
“你呢,你一直都在这裏?”
“应当是,这些绿植,也陪了我好几百年。”
“养得真好。”
“我没有管,是它们自己,一直郁郁葱葱的。”
“为什么没有种花?”这裏的草木很多,花却很少。
“听人说,这些是上一任司命留下来的。”
“原本也是有花的,开花与否,要看它们的心情,比方说现在,”
他纤长的手指掠过耳畔,轻点在一处枝叶上,那枝叶颤悠悠地伸长,在她的鬓边,开了一朵小白花。
“这不就开花了?”
他们之间距离并不短,中间还能坐下两人左右,可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微生尘就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仿佛抬头就会碰到。
实际上,他也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异常茂盛的,即将蔓延到门口的藤上开的花而已。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微生尘在廊前默默看着,她比自己想象重要更加适应这裏,甚至没有想家。
“你在人间,过得不开心吗?”
正在数藤曼上新开小白花的祈岁一怔。
亲人朋友之间的寒暄,大多是你过得好不好,很少有人会专门多问一句,你过得开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就要反驳“没有啊,怎么会不开心”
但是微生尘目光那么柔和,那么锐利。
“嗯,没有不开心,”
她低头摆弄手腕上的珠串,玉石相击,惊扰了夜色,不远处的灌木丛竟飞出几只萤火虫。
她又补上一句:“但也不算开心吧。”
这些天关于神仙妖怪鬼魂的知识学了不少,知道人死后会追忆生前最美好的事,可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值得回忆的。
活着的十几年,不是没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只是都没有给她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反而是那些不好的情绪,总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反上心头。
变成鬼之后,除了闻不到花香,世界仿佛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灰蒙蒙的,但是她能够看到的东西变多了。偶尔也会被吓到,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能我不太适合做人吧。”
可是不做人真的很开心!
“你喜欢这裏吗?”
“喜欢!”
“
那就留下来吧。”
“以后不会再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