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前夕
临近毕业,她作为凡人,停留在这裏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后面的时间,她几乎都扑在了论文裏,哦,还有告别。
别人是跟自己大学四年的青春时光告别,从学生到步入社会,不舍紧张又期待。
祈岁则是在跟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告别,这些人,以后应该很难再见到。
好在她的朋友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裏,她也不是唯一的,最要紧的那个,并没有什么负担和压力,因为,即使她没有离去,他们未来或许也不会再见。
距离的远近或许不会让人分开,但漫长的时间一定可以。
她的痕迹会被慢慢抹消掉,没有人会意识到任何问题,如同水滴消失在水中,他们会忘记她的样貌,声音,习惯,记忆中的人会缩成一个名字,然后连名字也会被抹去。
无一例外。
可同时,她也在拥有越来越多的回忆。
很久很久之前的,远在她捡到小狐貍之前,远在她成为司命之前,在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
她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孩子,十七八岁,别家的女孩子都嫁人生子,她蜗居在一处小小茶楼,接替当时已经年老的先生,真真是红尘中一俗人。
有些市侩,也有些特定场合下的仗义。
师父那时候仙袂飘飘,不似此间凡人。
“我说仙长,确实,跟您聊天很愉快,但是也没必要砸我饭碗吧?”
坐姿粗犷,旧木桌上是冷掉的粗茶和一小迭瓜子。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修行?算了算了,你还是另找有缘人吧。”他摇了摇蒲扇,很明显在赶人。
“你在贪恋人世间吗,小公主。”
“先生既知我身份,又何必要戳人的心呢?”
“非也,你全族而亡乃顺应天命,你没有覆仇的想法,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念头,我如今寻来,亦是受天命指引。”
“谁说我不想好好活下去了,你”
“捡你回来的老头,还有三天寿数。”
“那时候你还要留在这裏吗?”
“跟你修行,修什么?”
“巫者,可以通神鬼,不为俗世所容,甚至有些地方的人们都将巫作为神来侍奉。”
“所以,是因为这样,才会引来天灾?”
“果然还是因为我。”
巫族最小的孩子,被捧在掌心的公主,出生便被预言或可化神。
“战乱时搅弄风云,太平时隐匿桃源。你的族人都很聪明,可是小公主,没有人能一直在桃花源的。”
后来怎么被骗上山的,又是怎么在他走后带大别扭的小师弟,下山时凡间朝代更替,过路行人说的话,穿的衣裳,她全都不懂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她再不是凡人。
做凡人时,她就没有任何覆仇的宏图志向,做神仙后,也没有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背负了太多的期待,唯有一条是真正做到了,祈岁真的有在好好活着。
养了一只娇气的猫,后来又捡到一只漂亮的小狐貍,尘余观被她打理得很好,司命的职责,虽然并未又明确划分,但她很认真地对待手头上每一件事情,做好神仙的本职,没有出格的时候。
只是最后,替自己师父造出来的一场闹剧收尾。
众多神仙陨落,弱水肆虐,人间受劫。
她出门时,依旧十分镇定,有条不紊地在交代自己的后事。
“您说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弄出这种为爱让天下苍生陪葬的事情。”
“当初带我回来,也是为了顶替我的神位,您不说,我也不多问。”
“要报覆那些不慈悲的神仙,我也帮不上您什么。”
“您造下的业果,我帮您偿,报您多年教导养育之恩。”
做司命多年,她见过太多生命璀璨热烈的人,但并不羡慕,这些人容易吸引扑火的飞蛾,她只是隔岸远观。
她的生命,同这弱水一般,毫无生机,却经久不断。
如今即将流入人间的弱水被司命的一双手截断,她长长的一世也走到了尽头。
原来成神并不容易,渡完这劫,才算功德圆满。
前来指引她的人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
“我有一只狐貍。”
“是需要我们派人关照他吗?”他们不少人都知道,凡间的司命,养了一只狐妖在身边,甚为宠爱。
司命摇头。
“不必了,我留了东西给他,我不在,他也不会难过的。”
“他虽然偶尔有点调皮,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乖的,而且很喜欢热闹,如果你们路过,能不能去看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