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一
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
徐梦因考得依旧不错。
程守白从家裏拿来了一套据说美国小学都在用的原版教材，爹妈从他还在肚子裏的时候就早已定下了他的十二年教育大纲。书印刷得很精美，当然内容更加“精美”,
尽管是小学的课本，其中仍然不乏徐梦因眼生的词汇。
“我觉得我是一个文盲。”徐梦因放下书，感嘆了一句。
“为什么要说‘觉得’呢？”程守白忍不住逗她。
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徐小弟或者冯叡这种讨厌的男生,
徐梦因一定不会吝啬用手中的书本给他们的脑袋种上两颗“爆炒栗子”,
然而面前的男孩是程守白。
所以她只是柳眉倒竖,
瞪了他一眼。落在程守白的眼中,
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的心倏然一动,
别开了眼睛，春日的柳絮飞扬在半空，有一瓣轻轻地挠着他的身体。
他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我妈是外交学院毕业的，号称从不读中国的书,
给t我买的幼教教材都得是正儿八经从美利坚漂洋过海来的。朋友的小孩但凡找她咨询专业，她就要推荐人家念小语种。我妈说，90年代别人一个月赚3、500的时候,
她一场同声传译就能赚这个钱了。不过我爸就不同意这个说法,
我爸说，语言毕竟只是工具,
他比较热爱传统文化，说什么‘君子不器’，人怎么能甘心做工具呢？万一哪天发明了个什么能够即时翻译的翻译器，那学外语的不都得失业了。”
比起徐梦因的闭口不言,
程守白理所当然地愿意分享自己丰富多趣、温馨和谐的家庭生活。徐梦因没有怎么见过程父程母，然而从他们唯一的儿子身上,
不难看出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高知家庭的缩影。正如徐家粥店的忙碌、争吵、不体面都体现在了徐梦因少有欢颜、心事重重的脸上。
她安静地倾听眼前这个男孩东拉西扯、略显没有重点的发言。在程守白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讲述了自己初中毕业和父母去罗马旅游遭窃的经历后，徐梦因说：“我还没有出过国呢，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大学要去国外念吗？”
过了一会儿，可能就是几分钟吧，她听到这个男孩子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徐梦因别开脸，低声说：“去国外读本科很好啊，申请英美的硕士也很容易。”
“硕士”这词儿还是程守白告诉她的。
确实很好，好就好在程守白在自己博学多才的大脑裏苦苦思索半天也实在找不出一个不好的理由。爸爸和他说，现在国内的院校哪一个不看重海归背景？你要是没喝过点儿洋墨水，就算再有水平也显不出来，除非你拿了诺贝尔奖——话说回来，诺贝尔奖还不是外国的？妈妈更是在旁边提议，干脆在美国读到博士，拿个工作签留在美国，到时候他们退休了，把房子车子一卖一家人一起到西海岸去。他的父母以及他们这一圈的人享受到了最多的好处，但是人心不足，并不觉得感激，只觉得自己本该得到更多。
然而其实程守白没觉得筒子楼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能养狗的别墅有多么让人羡慕。而且一想起国外吃不上他最喜欢的刀削面和肠粉，他就有点儿抓心挠肝。
现在还隐隐有了一个别的缘由。什么缘由呢？大约是虾饺烧麦也很好吃吧。程守白想。
他不想再和徐梦因讨论这个话题，问道：“你呢，你想去哪？”
这一次徐梦因没有再像一年多以前初见时那样敷衍他。她稍加思考，说：“北京吧，我喜欢北京，北京会下雪。”这一回程守白倒是没有开玩笑说漠河的雪更大了。
他听了徐梦因的话，点了点头，说：“下雪的时候特别美，红妆素裹，而且下雪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冷，堆雪人可好玩了。”
徐梦因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线条流畅、如同刀割斧凿的侧脸，终究没有问他，那你来北京吗？伦敦和西雅图的雪也很大。她想。
他们又一次一起陷入了沈默，只是不知道想的是不是同一个问题。
兴许是托了那套原版教材的福，英语一直不错但也说不上顶尖的徐梦因期中考试的英语居然拿了全班第一名，这让气质颇佳的英语老师对徐梦因这个半道杀出来的插班生颇有好感。英语课在上午的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徐梦因收拾了书包往教室外头走，在走廊遇到了他们的英语老师，对方问她，交没交住宿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