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五
比起若无其事的叶冰莹,
这顿饭吃得心事重重的徐梦因倒更像是不堪传闻的主角。各有各命,教不来的,学不会的,
何必白费功夫?然而这么想着,徐梦因却下意识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叶冰莹。原本和她并肩走着的李宜婷因为她这一动作一楞,
出于惯性仍往前走了两步,
回过神来,
抱着胳膊站在她们不远处,
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们。
“你干——”叶冰莹还没来得及爆粗口,就被徐梦因连拖带拽拉到了花坛边上坐下。
六月的天,
榕树的叶子绿得仿佛蜡染的一样,在微醺的晚风裏摇摇晃晃,一丛茂盛的杂草和几朵零星的野花簇拥着合抱的大树。市区地皮昂贵,一中的新校区选址时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在了荒僻的郊区,
平了不少坟地,填了许多池塘,校园裏的生物多样性也就显得格外丰富。徐梦因晚上时常是伴着蝉鸣和蛙叫入睡的,
从此再不爱辛弃疾的“清风半夜鸣蝉”句,
生活是杀死文学的主犯。
徐梦因犹自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叶冰莹却已经一下子从花坛上弹跳起来,
哀嚎道:“有虫子!”
叶冰莹确实如传言中所说那样爱美,学校发下来的统一的校服裤,她嫌臃肿肥大,私自改短了尺寸,
收束了腰身,再凑近仔细看,
她的头发不知何时经过了烫染,大约还是畏惧教导主任的威严,并不敢特别的卷,也不敢特别的黄,正如她不敢干脆不穿校服,就只是在处处细微之处显露小心思——然而话又说回来,有些爱美的小心思又怎么了吗?
“这应该是全校唯一一棵大树吧,价格可不便宜。”没想到,她们的对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的头。叶冰莹的脸上写着“嫌弃”,眼神中表达着“你是不是有病”,最后也跟着长嗟短嘆:“学校真是穷到家了,也不知道每年收了那么多择校费都去哪了。”
学校财政捉襟见肘,然而教师工资,校园修缮无一处不要钱,进来社会爱心人士则如同华南虎一般,日益地成为一种稀缺的动物,众人只能看着从前的捐赠册子忆从前,招收高价的择校生也就成为一种权宜之策了。只是从叶冰莹嘴裏说出来,还是让徐梦因稍稍楞了一下。这些日子裏流传的风言风语裏就有关于叶冰莹跑关系进一中这事的。
走后门进一中的人不计其数,学生们大体上还是讲究以和为贵的,同这些家世优越却不学无术的公子小姐们相处得颇为融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焉知日后学成步入社会不会面试到哪位公子小姐的家族企业?
但显然这种宽容没能普度到叶冰莹身上。经由同学间七嘴八舌的议论,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平日裏衣着时髦,出手大方的叶冰莹家世如此普通,母亲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公司文员,早早地和脾气暴躁的货车司机丈夫奉子成婚生下叶冰莹,又很快因为聚少离多而分开,从此周转于各个中年男人之间——其中自然有的是还没离婚的。据说,叶冰莹能进一中,就是叶妈妈的“男朋友”帮忙的。卢绫说到这裏,掩饰不住脸上的轻蔑之色:“成绩烂得像坨屎一样,也不知道花钱进一中干什么?”
巧的是,这个时候冯叡刚好路过,笑了笑,接道:“为了和你们好学生谈恋爱不行?”
卢绫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叶冰莹的坏话,却不敢和冯叡顶嘴。
真奇怪呀,不都是走后门吗?靠亲爹就比靠妈妈的“男朋友”高贵哪裏了?是看不惯叶妈妈乱搞男女关系?还是因为妈妈的“男朋友”说散就散,远不如亲爹剪不断理还乱?
徐梦因对叶冰莹说:“我见过你妈妈好几次,t你还记得吗。”
叶冰莹看着她,慢慢地沈下了脸色,原来,她也不是一直都在笑的。
徐梦因回忆着那个阿姨温柔的笑容,思绪飘得很远:“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看书上也好,现实生活中也好,越是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越会倾向于依靠男人?为什么从来不想着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见识过了妈妈一次又一次被男人抛弃的叶冰莹仍然对男孩子们充满了幻想,沈浸于恋爱的游戏之中。
李宜婷看的课外书转手也被徐梦因打着手电筒在被窝裏看完了,她在看的时候觉得裏面的女人都很蠢,高中辍学,早早生子,放弃工作,一次又一次相信滥赌的男人会痛改前非,甚至离婚还为了争一口气不要抚养费。然而翻开下一页,作者却说,许多读者将这些女人的不幸归因于她们自作自受,这恰恰是另一种伤害。可难道不是这样吗?
叶冰莹翻了个白眼,从花坛上站了起来,冷笑道:“少他妈在这裏指桑骂槐,你以为你是什么圣母玛利亚来这裏普度众生?喜欢念书就多念几本,爱装修女就穿严实一点,还是说你没男人喜欢羡慕嫉妒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