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八
挂了电话,
徐梦因却怎么都睡不着了。“自主招生”这个在她看来无比遥远的东西忽然就这么凑到了她眼前。
有一瞬间,她很激动,想象着自己是偶然捡到绝世秘籍的菜鸟萌新,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遇就得以点石成金,练就绝世神功,从来登峰造极,
扬名天下。然而下一秒,
一颗心又冷了下去。她在小学的时候业已听说隔壁市的私立中学重金收买中考全市前十的学生,
应邀前往者除了可以免去一应学杂费,
还能得到一笔颇为丰厚的奖学金,然而哪怕她在乡下中学每回都考全级第一,
最终也只能以压线的分数考进一中;她也曾经听说过新加坡的高中会从他们这儿的初中掐一波尖,被挑中的学生不但可以免费进入新加坡的高中就读,甚至还能申请全额奖学金去英美读本科——代价不过是毕业后在新加坡工作够五年。徐梦因想,她和父母五年不相见,
想必谁也不会想念谁。然而这个机会仍然与徐梦因无缘,因为交换生擢选的对象仅限于g市最好的两所初中,自然是不包括徐梦因所在的那所落后闭塞的乡下中学的。
她并非对世界的捷径一无所知,
然而那不是为了她开辟的道路,
即使她跟在别人的车屁股后头跑到了路口,也自有把守的人告诉她:抱歉,
小姐,我们这裏是机动车道。
然而就这么放弃吗?生平第一次,她开始觉得不甘心。她知道他是会飞得很高的,也许有一天会飞到一片她完全陌生的空域,
从此天南海北,再不覆相见,
然而仍生出渴望,盼自己也能够强大起来,愿有一日她和他一样光鲜亮丽惹人艷羡,到那时候也许她可以将自己小时候的种种窘迫都像笑话一样分享给他听……他不再是她人生的过客,她也不再满足于从橱窗外看他。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徐梦因打开臺灯,拿出信纸,在上面写出熟悉的抬头“dear
diary”,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着往下写了。原来,当人的心裏真的有某些特别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是无法诉之于笔下的,因为觉得时间那么宝贵,写什么都显得毫无意义——然而徐梦因还是不得不暂时地先将六个小时浪费在睡眠上,她已经决定了,明天起床就去网吧查资料!
徐家到现在都没有购置电脑,原因之一是电脑的价格还很是昂贵,这也是能够理解的。但同样价格不算便宜的手机却在徐梦因家遍地开花,徐梦因从小就父亲那裏得到被他淘汰的各类半新不旧的手机。正如世界上没有挑食的父母,也没有乱花钱的父母——会犯这种错误的只有小孩子而已。
也许是因为心裏怀着事儿,第二天徐梦因起得特别早。天刚擦了个蒙蒙亮,徐梦因就醒了,坐在床上,望着墻壁上狭小的悬窗——她的房间是经由阳臺改造的,然而改造者在改造的时候也许是觉得一个女孩儿还是应该藏得更严实一些,所以并没有给她留下一个能够享受阳光的大窗户。
她从小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激励自己,这是她存活至今的唯一原因。总有一天……等着瞧吧!
没想到的是,徐梦因蹑手蹑脚地背着书包在客厅换鞋的时候,竟然被早起的徐小弟叫住了。难道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徐梦因迅速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可不想把徐父徐母也给喊醒了。要是引来了父母,她今天也别想出门查资料了。当然,她打心底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的父母不关心她的人生出路,她就自己关心。如果她的人生真的有什么错误的话,那就是错误地出生在了这个家庭,错误地生做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不见得想要她这个女儿,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也不想要他们这样的父母。
徐小弟压低声音问她:“姐,你要干什么去?”徐梦因想都没想就说:“你别管。”
徐梦因的父母一直批评这个女儿亲缘淡薄,对待唯一的弟弟却像对待仇人,相对而言,尽管徐小弟时常无法无天,给家裏人惹出许多祸患,但对待姐姐的态度大抵上还是亲热的。
然而这应该责怪谁呢?所有的人都爱弟弟,没有人爱她,难道还不能允许她保留爱自己而非像众人一样爱弟弟的权利吗?
一向被骄纵得无法无天的徐小弟在徐梦因这个姐姐面前确实不大能逞威风,大概是知道这个姐姐远不如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宠爱他,更不会纵容他。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提了出来:“姐,我有几道题不会做,你能给我讲讲吗?”
今天的太阳果然是打西边出来的,徐梦因八百年也不见得碰见一回徐小弟虚心求问。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徐小弟已经乖觉地捧着一迭练习册凑到了姐姐跟前,论察言观色的本事,徐小弟可比徐梦因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