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烦的时候果然什么都不顺,难怪上次在纽约的地铁上遇到的吉普赛女人要她学会心平气和。
她慢慢地倒到床上,让血液缓慢地回流,顺便清理一波因为今日久违的晚起而堆积如山的工作消息。
当年徐梦因靠着留基委的奖学金混了个qs排名颇为靠前的德国一年制硕士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面上了这家老牌电商企业,并靠着这个offer争取到了留在美国的h-1b签证,好不容易待够了三年,眼看就要能延长签证期限的节骨眼上,公司把她派回国内了。美其名曰是升职加薪锻炼提升,然而谁不知道公司在美国国内称王称霸的,在中国被几家互联网电商巨头打得找不着北?再这么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一纸公告退出中国市场了。
她仍记得最后一场视频会议,她那个吊梢眼高颧骨一脸刻薄相的华裔女上司撑着一张热吉马做多了的脸半笑不笑地同她说:
“vicky,你一向事事争先,抢着做别人做不来的工作,能力连大老板都有所耳闻,这一回将重振中国市场的振兴大业交给你,想必你一定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在自己的故土做出一番成绩。——说来你在广府念的本科,离家也不远,倒是要比如今远隔重洋,思乡情切好上许多。”
这几年来徐梦因颇为信奉“心态潇洒不内耗”那一套,但不知怎么总忍不住在脑海裏一遍又一遍地揣摩这番话。
中国有句老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一句话叫“枪打出头鸟”,说的其实都是那么一回事儿:当你的野心远超过你的地位,而你的实力又不足以干掉地位比你高的人——你要怎么办?
徐梦因年岁渐长,爱看的书也从冷僻奇邪的冷门文学转为《心经》,然而到底是骨子裏有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真遇到鼠肚鸡肠打压下属的上司,倒是不肯低头服软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走着瞧!她在脑海裏yy着把咖啡泼到那个讨厌的中年女人的脸上的场景,一不小心激动过了头,胃更疼了。
徐梦因只好把酒店的枕头垫在胃部,侧躺着刷手机消息——在总公司的工作还有些没交接完,国内分公司的工作又需要尽快上手。她人困在隔离酒店裏t,心却像插上翅膀回到了工位上。
自大学时代起便有不止一个人半真半假地同她说过,她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热爱工作的人。事实也是如此。
她从高三暑假便已开始为人做家教换取薪酬,整个大学时代除却上课、完成作业以及获得毕业必须的“志愿服务时”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备课和授课。最多的时候,她一人竟同时兼了三份家教,学生学龄阶段横跨小学到高中,科目包括但不限于语文英语政治……甚至还有数学。
每当她走进学生家每平米均价10万的江景豪宅中,苦口婆心地把那些在她看来已经足够简单的习题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的学生听,而对方却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的时候,她都会在内心轻哂:“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给别人讲题了呢,徐梦因?”有时候还会想,那个从前给她讲题的男孩现在又在给谁讲题呢?
但总的来说,热爱工作自有其好处在。徐梦因宛如一只钻进钱眼裏的田鼠,在地裏折腾了四年,不但免去了和父母伸手要钱的不易,也使得自己颇攒下了一笔私房,好在父母都反对自己出国留学的时候一解燃眉之急。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完了所有的工作消息,徐梦因才终于打起精神来,把桌子上随便吃了几口的黄焖鸡米饭收拾了。这时候手机忽然又冒出来一条消息,居然是个没被她设成免打扰的群聊。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漏网之鱼是他们一群人住进这个隔离酒店的时候随手拉的,也没人当回事,她也就这么忘了。
没想到这会儿开始有不甘寂寞的群众在群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先是有人问有没有香烟,自己可以拿可乐换,接着就有人晒出了自带的薯片,求一瓶可乐……眼看群裏热闹了起来,徐梦因赶紧把群聊设成了免打扰。
不过,在退出对话框前一秒,她忽然福至心灵,在群裏问了一句:“谁有胃药吗?”
片刻后,有人接了她的话:“奥美拉唑可以吗?”
徐梦因自然是感激不尽,连忙在群裏道谢,又点开那人头像,打算私聊告知他自己的房间号,但在点开头像的那一刻却不由停下了手裏的动作——
吴彦祖很帅,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们不要总是用他来当头像?
她轻声念着他的微信昵称甚至那个熟悉的微信号。
大学第一天她就遇到了推销手机卡校园套餐的销售,换了一张每月有大额流量的手机卡,原本的手机号本就没几个人知道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她弃置。
然而这并不是就此和某个人失去联系的缘由。她和她的父母没有失去联系,和戴佳妮、李宜婷没有失去联系,甚至和原本不过只有数面之缘的冯叡也能在大学实在没课又无聊的时候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车马慢,鱼书难达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没有联系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不想联系。
然而,现在,她又在一个陌生的群聊裏,遇见了这个人。常年高负荷的工作到底还是伤害了她的脑神经,她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很慢,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没有觉得欣喜若狂,毕竟她早就过了因为分班和喜欢的男孩分到一起就激动不已的年纪,也没有觉得难堪——说实话,她已经有点儿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在新的微信账号上添加这个人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记得自己和他表白过,所以应该不是因为表白被拒绝吧?
就这么思绪翻飞间,她木然地同意了对方发来的好友申请,给他发了自己的房间号,然后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卫生间。
镜子裏有一张因为倒时差而憔悴发黄的脸。在国外的时候,她一贯讲究精致,永远衣香鬓影,怎么这会儿头发打结成了鸡窝,直筒睡衣裏甚至没有穿胸罩!徐梦因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低下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消息:“我们不能出房间门,但是待会儿一点半的时候会有酒店机器人收走我们房间门口的垃圾,我就把胃药用袋子挂在机器人上,你记得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