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九
这下不止他们这一桌的齐齐地转过头望向她,
其他桌的宾客也闻声看了过来。好在人类的耳朵体积有限,“支起耳朵”还不能变成字面意思。
也是在这个时候,同桌的女孩们终于对桌上唯一不认识的徐梦因起了那么一点儿兴趣,
其中一个女孩就探出头来问她:“你们……你和程守白认识?”
徐梦因从来都不是什么学校裏的风云人物,平淡得湖裏的水,粥中的米,
让人无法深刻地记住。然而程守白是不同的。年少时他就是云端的白鹤少年,
他们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他矫捷的身姿。
长大之后徐梦因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童年时的玩伴早已不再联系,
工作中遇到的相谈甚欢的朋友加了微信却再无下文,
上一周还在热情邀约她出去吃饭的男同事这一周已官宣了新女友……她的心从不为任何外界的人起波澜。然而程守白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只是她很少愿意承认这一点。
她从小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因为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然而他的名字从来都不在她的日记本上,在她的心裏。她记得和他在公交车上初见时好得过分耀眼的阳光,一圈一圈地打在他身上,记得他说“可是兔子和乌龟本来也不在一个起跑线”时张扬得有点儿欠揍的神色,
记得他在她考试失意时悄悄放在她课桌上的那罐可乐的温度……为什么要记得这么多呢?有些时刻,她总是痛恨自己过于高超的记忆力。譬如此刻——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
有一次和我开玩笑问我书包裏是不是藏了个铅球,
我问你我在书包裏藏个铅球干什么,你说锻炼臂力赢在起跑线上……”徐梦因浅浅一笑,
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回忆了起来。
这番话不算离经叛道,却堪称语惊四座,无他,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臺词吗?
尤其是同桌的女孩们,虽然不明所以,
也难免沁出了一头的汗——大哥大姐,你们搞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当下又是觉得扫兴,又是忍不住支起了八卦的耳朵。
倒是当事人程守白双手插兜,脸上还是一副故作淡漠的神情,只是看着她挑了挑眉,好像在等着看她还能有什么把戏,开口说话的声音裏也带着明显的嗤笑:“然后呢?你还记得什么?”
然而出乎程守白意料的是,面对如此明显的刁难,徐梦因的脸上却仍能保持得体的笑意——而且看不出勉强的痕迹。这让程守白突然觉得不爽,很不爽!
从小甘宁就老说他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他对此也不以为意,甚至还可以说有些自鸣得意——他知道他优秀,也知道多的是人爱他,从小到大对于他来说被喜欢和成功都是像喝水一样稀疏寻常的事情,有什么好在意?那些人不如他好看不如他聪明也看不出有任何特殊之处,靠近或者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为什么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方阵大乱?明明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程守白恶狠狠地想。新仇旧恨迭上心头,他被胸腔裏的一口恶气折腾得翻来覆去,看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就更不顺眼。凭什么?凭什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想从裏面看出点什么来。但想看出点什么呢?他又说不清楚。又也许不是说不清楚,是他不愿意去想,想明白了也就输了。冷不防的,徐梦因笑了笑,说——
“我还记得……我中考体育选的是跳远不是扔铅球,但你扔铅球的成绩也很好。”
“所以呢?”程守白嗤笑一声,绷着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没想到徐梦因却嫣然一笑,原本堪堪算是清秀可爱的面庞忽然多了几分明媚,甚至说得上明艷:“所以我的这支箭还是你来投,行不行?”
程守白楞在了原地,几次想要张嘴说话,却只有嘴唇翕动,喉管发不出任何音节——也许大年三十来别人家蹭饭就是不好的。
程守白的父亲程院长依靠过人的天赋和日覆一日的用功走出了家乡的穷山沟后,不忘回馈桑梓,于是即使在刚结婚没什么收入那会儿也不忘定期捐款资t助老家的孩子读书。也许是乡村地杰人灵,也许是程院长的榜样作用带动,这些年来倒是真出了不少读书成才的种子。其中的某一颗今日结婚,非要恩公出席他的婚宴,可惜天公不作美,程父90岁高龄的舅妈昨日患了急病,急召程父这个三代五服之内最有文化的人赶紧去邻市一趟,帮忙拿主意。程守白本不想来,可回家他妈又要和他唠叨什么嘉嘉美美的——现在看还不如回家听他妈唠叨嘉嘉美美。
最后,程守白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居然笑了出来。被气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