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十
日上三竿的时候,
徐梦因才看到手机上来自徐母和徐小弟的一长串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在责怪她不过和家人吵了一架,竟然就大动干戈到在春节前夕不辞而别,让家裏人过不上一个团圆年。
徐梦因坐在床头,
面无表情地一一划过,并不将家裏人的话放在心上。所谓麻木就是一个人被别人拿着刀子割了一千刀一万刀,想要反抗却又被按回砧板,
最终只能漠然地等死。
新年新气象,
她决定先把他们拉进黑名单,
送自己一个清静。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
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徐母和徐小弟可能的不高兴——他们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年少时她读过很多文学作品,裏面不乏动人的美好情感。她一直相信,
真正的爱,无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应当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替对方着想,因为对方开心所以开心,
因为对方悲伤自己也感到悲伤。她还相信,真正地爱一个人,和ta的外貌、财富、才华、地位和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只是因为ta是ta。然而这么多年来,
她走遍了许多的地方,目睹了无数情侣的聚散、骨肉至亲的争吵,
又有谁真的做到了所谓的“真情”?
没有,一个也没有。当然,“没有”裏也包括了她自己。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被欲望和仇恨浇灌大的小孩,那么成为父母口中白目的大人又有什么奇怪?
没有人爱她,
她最爱的也是自己……然而思绪就断在这裏了,沙发上传来的动静让徐梦因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屋子裏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她先是楞了一下,
而后无数关于早上那个拥抱的记忆碎片像弹珠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向她此刻脆弱的大脑。
她的人生经验已经无数次告诉她,人常常能“豁出去”,却不常能“不后悔”。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再想死的时候也没有真的去死。
——现在她就蛮想死的。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他,她总能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难道他天生克她?
徐梦因光着脚踩在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洗过的地板上,沾了一身病菌走到清洁程度同样可疑的长条沙发旁,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睡熟了的男人长长微翘的睫毛,忽的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长得这么好看,可不是蓝颜祸水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笑声太过唐突,恰在这个时候程守白在狭窄的沙发上艰难的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还真不知t道要是程守白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她要怎么面对他。
想想觉得颇为可笑。
不是说成年人要敢作敢当吗?怎么她每次豁出去的下一步都是缩回来?
不过,她确实长大了。成年人的标志是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所有不堪——只要不摆到明面上。内裏的腐烂和恶臭,她早已学会了和它们和谐共生,不再为了那么一星半爪的丑恶要死要活。
她挨着沙发的边缘坐下,动作很轻,但长条沙发毕竟很狭窄,所以即使她再怎么竭力避免,也最终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的躯体。
她静静地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过了很久,忽的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乱得有点儿像喜鹊尾巴一样短短的黑发。
心裏忽然生出了怜惜和愧疚,为她这段时间或者说这么多年来的不着调。她想起来若干年前他无心的一句“遇到我还不够幸运吗”。
她的一生亲缘单薄,少有横财,能够称得上幸运的事唯有遇见他而已。
可他遇见她,实在算是倒霉透了。
徐梦因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再一看手机时钟,下午一点半。屋子裏的两个碳基生物竟然从昨晚八点到现在都没有进食,功力只比冬眠的黑熊差那么一点。
她披了外套,拿了钥匙,下了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嘆息,来自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