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一
在这一瞬间,
徐梦因想起了很多东西。
她想起高二开学,看到分班名单上他的名字时的欣喜若狂,那是生平第一次,
她觉得自己也是被命运之神眷顾的;
她想起自己在戴佳妮婚礼上神游天外时的胡思乱想——如果那个人是程守白,她愿意平分五百万的大奖或者陪t他度过所有难关吗?
她还想起若干年前在那间由阳臺改成的狭窄小屋裏,她的母亲盯着她用阴恻恻的语气劝她不要对一个家世出众、容貌俊美、成绩优异的男孩痴心妄想——如今她算是成功地逃过了母亲的诅咒吗?
她,
不,
应该说,
他们会幸福的对吗?
到底是在职场浸淫了太久,
凡事无法违心地打保票。她只能告诉自己,她会努力的,
她会认真学习的。
小的时候徐梦因家裏没有机会提前学英语,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对国际音标一头雾水,英语成绩也始终上不去,
然而她不也硬生生地靠着一口气背单词刷完型,最后考得比谁都好?
她不是爱的幸运儿,没有人教过她应该要怎样去爱一个人,
但没有关系,
她一向善于自学。只要她足够努力,最后她也可以像那些出生在幸福美满的家庭的小孩一样,
学会爱人,被别人爱,最后拥有一个happy
ending。
是这样的吗?
徐梦因仰了仰头,看到面前的男人伸长了脖子,
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神情,有点想笑,
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直到眼泪浸湿了指缝。
“到底好还是不好啊,给句准话啊,小姐姐。”这人真是可恶,还在明知故问。
徐梦因揩干凈自己的脸,哼了一声:“你都没有正式表白,我不答应。”
程守白听了,先是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忽然对她一笑,压低的音色低沈而暧昧:“不是有的人先喜欢的我吗?”
年少时的秘密竟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这让她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好在不等她发怒,程守白又接着道:“但是,我承认,现在是我更喜欢你。”一字一句,诚恳无比。
他从少年时就是一个有些吊儿郎当的人,因为什么都得到得很容易,所以对什么也都不上心——所以偶尔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有种让人格外信服的魔力。
“徐梦因,”他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问道,“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于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答道:“好。”
这大概是徐梦因过得最特别也最快乐的一个春节了。程守白的创业公司大年初七才开张,徐梦因更是要等到元宵节之后才覆工,这几天他们就一直窝在徐梦因的小公寓看电影或者打游戏。
曾经对所有游戏都不感冒的徐梦因小姐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操纵手裏的switch手柄在《塞尔达传说》《精灵宝可梦》等多款游戏裏把男朋友杀得片甲不留,让对方在洗碗之余忽然发出一声感嘆:“果然天赋也是会被埋没的啊!”
徐梦因改着一份上司临时发给她的市场调研报告,闻言“咦”了一声:“什么?”过去她工作的时候总要戴着蓝牙耳机才能专心,自从和某个小气鬼谈恋爱之后就很少戴了,怕不经意间又“冷落”了男朋友,惹他生闷气。
——从前那个举重若轻的白鹤少年去哪了?怎么她到手的是一个爱拈酸吃醋的小气鬼?
程守白低沈悦耳的嗓音夹杂在厨房水龙头淙淙的流水声裏:“你看,你以前不打游戏都不知道自己打得其实挺好的。这不得感谢我带你发掘自己的潜能?”
怎么能有这么无赖的人啊?徐梦因从玻璃餐桌前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程守白身后,环住了他精瘦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背上,傲娇道:“那我也带你发掘了很多你的潜能啊。”
程守白楞了一秒,洗碗的手也停住,而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徐梦因,你这个女流氓!我要对你进行思想教育!”
“什么啊?”徐梦因歪着身子去看程守白涨红了的脸,一副全然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我是说洗碗、拖地、买菜……你看,自从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你了,变成了五讲四美的新时代好青年。”
程守白本来想装腔作势瞪她一眼,到底是被她这番话逗笑了,没忍住,只好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徐小姐,赶紧把竈臺擦一下,我们待会儿出门去放烟花吧!”
徐梦因很小的时候,桐潭的春节还是不禁止燃烧烟花爆竹的。不过比起家裏人和朋友对烟火的朝思暮想,反覆追魂,徐梦因对于这些易燃物品的热情实在是要少很多。
从小她就被强烈的不安全感和过分的理智所困,别的小孩子看到的是璀璨的烟火,她害怕的却是可能掉落的、会灼伤人的余烬——杞人忧天实在不是什么好词,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把人和事情都往坏裏想。也许是因为只有当她把丑话说在前头,命运才不好意思再对她下狠手。
他们一路开车到了江边,天际是璀璨宛如明霞一样的巨大烟花。南国地界格外迷信,禁了烟火多年,一朝放开,街边得闲饮早茶的食客都道这是为了“除殁鬼”。
徐梦因并不信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