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
徐梦因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唉,
和病人发什么脾气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是一直在后悔自己的选择,然而如果让她回到当下,
又似乎很难做出不后悔的选择。落子无悔实在是一种美德,而很可惜的是,她不具备。
徐母被女儿突如其来的脾气给镇住了。倒不是说徐梦因这番关于“爱”的高谈阔论引起了她的深刻思考,
但女儿对于小时候没能整牙这么一件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的耿耿于怀却意外地打动了她。
她嗫嚅道:“那不是以前没钱么……”
徐梦因深吸一口气,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不耐烦,
到底还是没忍住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我有钱!赶紧去医院!”甩下这句话,
她没由来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那个少女时为了二十块钱而拮据不已的徐梦因在经历了将近十年的折磨后终于能够扬眉吐气。
钱真是好东西,她真喜欢钱。她要很多很多的钱,
要很多很多的成功,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不是从前那个和妈妈要5块钱书本费都愁肠百结的可怜小女孩。
年近四十的甘宁如今已是第一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兼本地医学院的院长,
桃李满天下的代价就是忙得脚不沾地,被迫将六岁的儿子带到了科室上班。
不过,读书时徐梦因曾几次见过她,
和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差距。甚至因为年龄上来了之后,
甘宁终于舍得放弃对发色的非主流审美,改回了黑色短发,
反而显现出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温婉和沈稳。
按徐母的话来说就是,这个大夫看起来就靠谱。
甘宁不改幽默本色,听了徐母的话,道:“哎呦,
听到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我刚博士生毕业那会儿和一个专硕的师弟一块儿搭伙出诊,病人老拿我当他女朋友。”
“这是怎么说的?”徐母虽然身体不适,
但还是被甘宁给逗乐了。
甘宁这才接着道:“我师弟吧,年纪轻轻,头发就秃了,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看着有四十几岁的沈稳。大家伙看了还以为他是主治医师级别的呢。再看我当时吧,染了一头黄不拉几的头发,白大褂裏头还喜欢塞破洞牛仔裤,大家伙心想就算是医院的小年轻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出来的,哪能是我这样的?铁定是我这师弟不知道上哪个职业技术学校找的中专生,带到这医院裏来的。当时还有看病的大妈劝他呢,找对象可得找个正经本分的好女孩,不能找我这样的——”
徐母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病痛带来的犹豫似乎一时之间和缓了许多,正要开口点评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还好我没听她的。”
甘宁的儿子原本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玩手机,听到声音欢快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中年男人的怀裏,大喊道:“爸爸我要吃麦当劳!”
徐梦因也笑了,望了甘宁的丈夫一眼。甘宁倒是没说假话,眼前的这位中年男子发际线堪称岌岌可危,而与之相对的是体型则颇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沈稳。
不知怎么,徐梦因就想到了甘宁的前任男友陈秉正。即使只见过几面,徐梦因也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但就如许多老辈人可能讲的那样——男人光是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徐梦因相信,假如甘宁和陈秉正在一起,现在肯定不会这么幸福……吧。不管怎么说,知道甘宁这些年过得不坏,徐梦因心裏还是非常开心的。说来奇怪,她一向是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但命运偏偏要让她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主要人物,以至于她常常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初心和原则介入他人的因果。
谁知道她的举动到底是善因还是恶因呢?
徐母被护士带着去隔壁的放射科拍片子,内科门诊室裏只剩下徐梦因和甘宁。徐梦因到底还是没忍住,t小声问了她一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死了没?”
甘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哪个他啊?”
徐梦因不免语塞,以为自己的失礼令甘宁感到厌烦,连忙道:“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甘宁看她一副小媳妇似的拘谨模样,乐得前仰后倒,提高音量,冲她嚷道:“我们都谁和谁了,干嘛这么客气?”
“不会以后过年大家庭吃饭的时候你也要指着一道菜问我这个能不能吃吧?”甘宁逗她。
论厚脸皮和能说会道的水平,十个徐梦因也敌不过甘宁。徐梦因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干脆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听到甘宁说:“活得挺好的,前两年终于结婚了,现在生意也做大了,举家搬去省城住了,过年那会儿刚好生了对双胞胎女儿,还发了朋友圈呢。什么死不死的,人家就算做错了,也罪不至死吧。”
徐梦因有一点儿,小小的讶异。
从小到大,她目睹过很多女孩的恋爱的开始和结束。大多数女孩非自愿结束一段感情时要么闹着自己要去死,要么口口声声想要对方死,很少有甘宁这样平和的。
也许是因为时间,也许是因为甘宁现在也过得很好。不管怎么说,怀着仇恨的火焰总会灼伤自己,释然了也未必不好。
徐梦因和母亲在外头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拿到了x光检查结果,又赶紧拿过去给甘宁看。
甘宁认真地研究了几分钟,忽然抬头问徐梦因的母亲:“您做过结扎手术吗?”像大多数的中年妇女一样,徐母讳于谈论自己的身体,直到甘宁一再宽慰她自己是医生,她才终于低声道:“没有,就入了节育环。”
“为什么?”
“一开始是想着孩子还小,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差错,也像再生一个男孩,后来生意忙碌,也就不想来医院了。”
甘宁点了点头,转过头对徐梦因道:“你妈妈的情况我了解了。我看了一下拍片的结果是在子宫内壁脱落了,需要尽快做手术取出来。”
节育环,一个让徐梦因感到有些陌生的名词。
记忆裏它最早出现在她四五岁的时候,爸爸对妈妈说,我们这就去把环取了,生个儿子。妈妈说,找关系取出来还要给红包呢。爸爸说,给就给,没有儿子要钱有什么用?
那个时候徐梦因就已经知道了,对于她的父母来说,她从来都不是他们最想要的。只有她,没有弟弟,他们甚至连赚钱养家的动力都没有——虽然在有了徐小弟之后,他们仍然也没有赚到钱。
甘宁见她一直不说话,笑了笑,解释了起来:“你还小,估计对这玩意不了解。节育环就是通过在子宫裏放入一个金属环形物,通过摩擦子宫内壁使得育龄女性无法受孕。妇女绝经之后,最好把节育环取出来,小手术而已,别担心,先去登记和缴费吧。”
不知怎么,徐梦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的金属气息,冷得她瑟瑟发抖。
她问母亲:“为什么要上环呢?让我爸结扎多好。”
徐梦因的母亲不免呵斥她一句:“你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姑娘,怎么好天天讨论这些?”
没想到甘宁却帮腔道:“诶,我就是让我老公去结扎的。他们男的身强体健的,就十分钟的事儿,怎么不能照顾我们弱女子一下?”
甘宁给徐母约了无痛的手术,手术同意书是徐梦因签的,把徐小弟也叫过来了,徐父照例缺席。
正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时候,竟然恰好遇到了来医院陪床的李宜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