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手术室外聊天，实在不比坐在咖啡馆裏惬意。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排解这种沈闷的气氛，李宜婷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你猜我刚才在电梯裏遇到谁了？”
“叶冰莹。”徐梦因想都不想就直接道。
这回轮到李宜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老半天，只能拍了她一下：“你就不能偶尔捧捧我的场么？非得这么扫兴？”
徐梦因的心思全在手术室裏，闻言只能无奈地笑道：“怎么了？她又给你贡献了什么素材？”
李宜婷靠在医院的长椅上，笑了：“没什么啊，只是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人过得不好，很开心啊，难道你不是这样？”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梦因。
徐梦因不语。半晌，李宜婷忽然起身，硬拉着徐梦因往她爸的单人病房走。徐梦因不妨，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她俩进门的时候，李宜婷她爸正在睡觉。徐梦因放轻了脚步，观察着这位老人，觉得他虽然和将近十年前见到时比起来苍老了不少，但却收拾得很干凈，可见照顾的人颇为用心——起码出够了钱请护工。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徐梦因望着走进来的老妇人，回头疑惑地望了李宜婷一眼——不是说李宜婷她爸和叶冰莹她妈早断了吗？
换在从前，徐梦因绝不相信李宜婷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对待一个可能成为她继母的女人——然而现在这不是她爸因为开颅手术失语加半身不遂了吗？
李宜婷小姐永远都会让自己活得很好的。
大约是怕徐梦因误会她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走出病房，李宜婷道：“我和阿姨说，只要她好好照顾我爸，我爸在大学附近的那套房子以后就给她，我不和她争。你还不知道吧，叶冰莹读了卫校在卫生所打针，一个月也就3、4千工资，还离婚带着个女儿，后来梁靖年博士毕业不是成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吗，就给她介绍进了一院当护士。医院的人都以为他俩好上了，还劝梁靖年别这么傻，梁靖年说，他俩只是朋友，你看这些男的，多现实……”
徐梦因摇了摇头，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前段时间和一个朋友吃饭，聊起我们初中时的一位共友，她说她之所以和这位共友疏远的原因是——这位共友每每打探她的近况，如果她过得好就没有下文了，如果她那段时间过得不好，这位朋友就会频频找她聊天。”
李宜婷看着她，老半天不说话，到最后才似笑非笑道：“哎呀，徐梦因，你不生在古代去做个什么劝谏的大臣真是可惜了。”
徐梦因却道：“我没有想要说你不好，因为我知道我也是这样的人。其实想想，一中的学生都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成绩大过天，只要成绩好杀人放火都可以被原谅。那我们又要如何不在意成绩，不在意成功呢？我们不爱学习和工作本身，可能也没有那么喜欢恋情——唯一能让我们快乐的就是比别人过得好。我们靠教程生活，又靠比较获得幸福。”
李宜婷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徐母做完手术需要陪护，徐梦因又和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得到了现在的上司的亲切问候。
对方提醒她，把她调回总部指日可待，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好好表现，恐怕只能等大老板的妈死了去葬礼上表现了。
然而徐梦因想，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徐梦因醒的很早，带着徐母的换洗衣物和加热饭盒就赶去了医院。
徐母被她进门的动静吵醒了，推了推在床边打瞌睡的徐小弟，催促他回去睡觉：“你姐来了，赶紧回去吧。”
到底还是爱小儿子啊。徐梦因难免在心裏讥讽，又觉得自己这么大一人还在和弟弟争宠实在是一件索然无味的事。
徐小弟走后，徐母才打开饭盒，又问徐梦因吃早饭了没，把饭盒裏的鸡蛋和卤鸡腿都扒拉给女儿。
徐梦因不吃，徐母也没说什么。吃完了早餐，徐梦因拉开病房的窗帘，让屋子裏稍微透一透气。徐母忽然道：“以后你要是结婚生孩子了，就让你老公去结扎，女的入环真是有够折腾的。”
徐梦因听了，不由笑道：“那你儿子和儿媳妇呢？”
徐母这下梗住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说辞：“随他们！”
这下徐梦因是真的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徐梦因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程守白。
程守白在电话那头问她：“你在哪呢？医院么？”
徐梦因不免疑惑：“怎么了？”
程守白说：“给你买了个快递，到了，你下来拿一下吧。”
徐梦因忍t不住笑了，抱怨了一句：“那你应该把收件人电话写成我的呀。”
“不方便。”
等到徐梦因真的见到“快递”的时候，才知道程守白所言非虚，嗯，确实不大方便。
——这么一个大活人，谁敢托运啊？
程守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上前，在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见证下狠狠地抱住了她。
徐梦因连忙大叫起来：“哎呀，身上都是病菌呢！”
程守白却把头埋在她肩上，忿忿道：“死不了人，你还没给我说生日快乐呢！”
徐梦因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发现推不动，只好道：“不是在微信上说了吗？”
“那、怎、么、能、算？！”程守白睁大了一双灿若星辰的漂亮眼睛，“我又不是你养的电子宠物？”
徐梦因被他这个比喻羞得捂住了自己的脸，低声道：“好了别说了，今晚我就是民生热点的当事人了。”
程守白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吧？”
徐梦因想了想，说：“有，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嗯，你说吧。”程守白的脸上褪去了笑意，静静地等待来自她的审判。
好在这个判官不算残忍，第一句话就是：“一是公司说我可以回美国总部了，但是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后面就算中国分部被撤掉，我也不想回去了。”
程守白抿了抿嘴，压住自己的笑意，接着道：“然后呢？”
“第二件事其实是我刚才突然想到的一件往事。小时候我妈每次带我去买新年衣服都会让我自己选，但是如果我选了超出她心理预期的贵衣服，她就会一再地问我真的想要吗，直到我自己提出不要。久而久之，我妈再带我去买衣服，我就什么都不要，坚持穿之前的旧衣服就好。亲戚朋友都觉得我是物欲特别低的怪人，其实我只是害怕想要也得不到，所以假装自己不要的胆小鬼。”
程守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裏，柔声道：“我知道。”
“第三件事情是！”徐梦因从他的怀裏探出了头，“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她从随身背着的包包裏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卡片，上面写着“愿望券”。
“想要什么都会实现的哦？”徐梦因笑嘻嘻地说。
“有笔吗？”程守白问。
“现在就要写吗？我是很认真的。”徐梦因有些失望。
程守白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我已经想好了。”
“希望以后每一个生日都能和徐梦因一起过。”泪水朦胧中，她读出了这句话。
“怎么样？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吗？徐小姐。”程守白将徐梦因的头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以自己澎湃的心跳声证明他的真诚。
“我觉得，可以。”徐梦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