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〇
又一个星期的班会课,
大黄举着戒尺滔滔不绝地贩卖着他那掺了味精的心灵鸡汤。
“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是胜利啊同学们!”大黄口吐飞沫,巧妙地运动了重覆的修辞手法,
以示强调。
李宜婷中途去了趟厕所洗手,回来后听着大黄的话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黄这说什么呢?瞧给他激动的。”
李宜婷眼波横转,轻轻嗤笑一声。
她是很美的。
任何人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其实,
有些时候,
女孩比男孩更会欣赏女性的美。而且是各种各样的美。这种欣赏发乎自然,
无关情|欲,
往往只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和她们一样美。
至少对于徐梦因来说是这样的。
徐梦因很喜欢看一些漂亮的小姑娘,她不是桥上看风景的人,
但却乐于欣赏风景和看风景的美人。
她也并不觉得嫉妒。然而,深层的原因也可能是她离能够嫉妒,实在还有一些距离。
在徐家,徐爸徐妈一直以女儿不爱打扮、身上没有一丝少女的气息为荣。
“好好学习,
早睡早起,三餐规律,多吃蔬菜,
与人为善,
不谈恋爱——随便吧,好习惯都是需要坚持的,
坏习惯则需要坚持克服。”徐梦因在草稿纸上笔算一道三角函数的题,随口吐槽一句。
“人类其实挺虚伪的,”李宜婷拧开水杯,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喝两杯500毫升的温开水,
养颜养生,“真正吸引人胃口的都是垃圾食品,
想要活得长久就得头脑放空,两眼空空,四大皆空,然而这样换来的一生往往就像水煮鸡胸肉和西蓝花一样淡然无味。”
春天到了,都说“一年之计春为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两位女同志的尊师重教情绪就像冬天的冰雪一样轰然消融,胆子却如草原上的兔子“嗖”地肥了起来。
徐梦因听了这话,不由低头轻笑。
她是一个在应试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孩子,早已习惯了将每一天的生活和“成绩”两个字捆绑在一起。
考得好,她就是成功的,考得不好,她就是失败的。
她兢兢业业,孜孜不倦,固然成绩节节高升,仿佛考试俨然成为了她手裏被驯服的一只怪兽,但又也许,被驯服的不是考试,而是日覆一日写着习题,背诵课文的她。
她恍然想起,不久之前,某个人给她讲过的《人类简史》中有关“农业生产”的一个有趣的论点:人类常将驯化、培育谷物作为人类社会农业文明的起点,并沾沾自喜,但其实并非是人类驯服了作物,而是作物驯服了人类。
过去,人类以采猎为生,追逐着鲜甜的果子和肥壮的猎物,现在人们开始种植作物,饲养家畜,猎人的腿脚被黄土封住,捉虫、除草、施肥让人类再没有时间四处奔波。
她听到这裏,问他:“既然采猎文明这样自由潇洒,为什么最终却被农业文明取代了?”
程守白略略思索了一会儿之后,笑了:“这不难理解嘛,自由自在的哪裏比得上处心积虑的。”
片刻后,他才认真地道:“社会发展的规则决定了,首先要活下去,其次要种群数量多,至于种间生物的生活水平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确实是理科的佼佼者,昨天他还在q|q上和她说,他的信息技术竞赛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拿了省级二等奖,可惜没有加分的资格。但徐梦因想,对于一个高一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t万难了。
然而他并不是只会刷题的书呆子。
在很多时候,因为他足够天资聪颖,所以能够游刃有余,于是放心大胆地徜徉知识的海洋。她从他这裏学到了许多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从前的老师不会和她说的东西,了解了不属于她的天地,生出不应该有的妄想。
然而这一次,她听了,久久地无言。
是呀,首先要活下去。
徐梦因是一定会在世人认为的康庄大道下持之以恒地走下去的,为此她可以忍受所有艰难枯寂,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
第二节课,程守白来了。
一周不见,他的头发好像略长了一点,但那双桃花眼依旧神采飞扬。他大大咧咧地放下书包,马上受到了全班人的礼遇。
男男女女围在他的桌子附近,你一言我一语,让人差点以为他要不行了。
“好了好了,上课呢!”
他这么尊师重道,关心大黄的心理健康,实在是头一遭。
大黄瞪了他一眼,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了程守白拿了信息竞赛省二的好消息。
班上又是一阵掌声如雷。
倒是让徐梦因楞了一下,这不是早就知道了的事情吗?
下课之后,她坐在座位上订正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