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五
下午还未过半,
天色却莫名黯淡了起来。远处的天边幽幽地聚着几朵巨大的乌云,形如壮阔的黑海,徐梦因回班之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
不过场上大多数的同学都在光明正大地做着旁的事情。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学习嘛,向来是一件功利的事。
八股文能选官,文科生就扬眉吐气个几千年,
程序员工资高,
大家就一股脑报计算机。
一中八成的优等生分科的时候都选理科,
政史地这几科会考拿个c也不耽误考清华。唉,
可怜的历史老师也只能等着教了高二再扬眉吐气了。
然而徐梦因喜爱文史,是学生中少有的认真听讲的人。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被刻在石板,写于文字,绘作画卷,于是代代相传。同宇宙的广大相比,
人类是那样渺小,仿佛尘埃和星云,与时间的跨度相比,
生命又是那样短暂,
朝生夕死,如蜉蝣,
似蝼蚁。然而人类拥有了文字,拥有了历史,于是拥有了文明。
她专註地听着即将退休的历史老师给他们拓展课本之外的内容,不觉入神,
却冷不防被人轻轻地扯了扯马尾。
程守白为什么那么喜欢弄她的头发?
她无奈,转过头,
悄声问他有何贵干。
他的笑容明亮,仿佛给俊美的五官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只是这样看着他,也会油然而生一种恬淡的喜悦。
喜欢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再善于伪装的人也无法指鹿为马。
先于你的认知,你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
当你看见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微笑,当你想要多看一个人一眼……
“诶诶,刚才体育老师和你说什么?”程守白笑着问她,旁边的梁靖年仍然像一座沈默的山一样写着数学题,和程守白手头糊了课本外皮的课外书形成鲜明对比。
大黄想要“近朱者赤”的计划看来是落空了,但愿梁靖年不要近墨者黑才好。徐梦因想。
“啊,”想到刚才体育老师提起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不自然,只能道,“没说到你。”
然而这句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像世界上许多人一样,徐梦因时常为自己“可以说得更好的”而后悔。
“啊?”
不等他追问,她就要转回身,然而他却不肯善罢甘休。
“诶诶,你还要跑1500吗?”
不知为什么,徐梦因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同桌李宜婷小姐的一声轻笑。
所有的思绪如同电流涌进了她的脑海,交错的神经像覆杂的电路一样短暂的失灵,她仿佛感觉到火花在脑海裏闪现。徐梦因从小就知道,决定事情发展方向的,从来不是事前的深思熟虑,百转千回,只是事发之时的一点冲动。
于是她说:“跑吧。”
“你不是最不喜欢跑步吗?”程守白皱眉。
“不喜欢的事情更要勇于挑战啊!”徐梦因背对着他,纤薄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有种向上的生命力。
闻言,周围的人都轻笑起来。
区别是梁靖年是无奈的笑,李宜婷是别有深意的笑,而程守白的笑……她转过头,于无人註意时看了他一眼。
下课收拾书包的时候,程守白大大咧咧地问她:“梦因,现在去操场跑两圈吗?”
她得了便宜仍卖乖,矜持道:“我自己跑就好了吧。”
然而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裏有隐秘的甜意,像她小时候随同奶奶去爬山礼佛时喝到的山泉水。
程守白一本正经:“别闹,待会儿要是晕了我好第一时间送你去医务室。”
徐梦因怒瞪他。
“其实跑步的时候呼吸方式很重要,试试用鼻子呼吸。”程守白单肩背着书包,斜斜垮垮地靠在篮球架边上指点她。
然而小徐同学不愧是每一年体育考试都拿同情分的人,跑了不到两百米,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想用猪八戒的方式呼吸。
然而,她又突然想到那么一件事。
——他就站在她对面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宛如罗马雕塑一样俊美的脸庞上,雨后的水珠浸湿他的衣领,她突然忧虑,她跑步的样子会不会很丑?
是谁说的来着,爱生忧怖。
“我八十岁的奶奶都跑得比你快了,小徐。”程守白忍笑,见她始终如同一只小羊缓步向前,忍不住想指正她摆动手臂的姿势。
“别,别。”她却忽然躲开他的手。
他指尖擦过她手臂的地方,仿佛火燎一般。
晚霞照在她的脸上,缓慢地将天地染成一片红色。
他们蹲在篮球架下聊天,形容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