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六
风好像停住了。在她的时间轴上,
一切的事物都变成了模糊的意象,看不清,摸不到,
只有胸腔裏那颗年轻的心更加热烈地在跳动。徐梦因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喜欢是她的本意,但说出喜欢不是。
她只能沈默。然而人就是如此自私的动物,
她不说话,
却怨恨他的闭口不言。这样一种沈默是会杀人的,
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心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程守白”。
也许是为了感谢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令人尴尬的沈寂,两人齐齐地抬头寻找声源。然而程守白说过的,
他天生五音不全,那么听音辨位不在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于是他错了方向,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又错开。
是甘宁。程父难得有一天晚上早早归家,
一时兴起,打算去尝试一家同事推荐的新近开业的私房菜,汽车油门都已然踩下,
才发现不见儿子的身影。
“你怎么也不接电话,
手机被偷啦?”甘宁嚷道。
程守白这才从校服兜裏掏出自己的新手机。一串的未接来电。他从来都不喜欢嘈杂的来电铃声,因为这有时会打扰他周末来之不易的懒觉。程守白耸耸肩,
对着甘宁笑了笑,“以后一定把铃声设成《喜相逢》。”
甘宁翻了个白眼,“别,我看就设成‘江南皮革厂倒闭了’那个,
那个更好。”
程守白可有可无,打开车门,
又停了下来。他问徐梦因,“要不让我小姨先送你回家吧,反正我爸妈他们吃饭也不急。”
绅士风度。徐梦因忽然地想到这四个字。这意味着一种个人的高素质,也意味着和她是谁没有什么关系。也许从头到尾,这就是唯一的真相本身。他们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徐梦因摇了摇头,“公交车快到了。”很多客套话,不必当真。
回到家,徐父徐母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了一肚子教育不懂事的女儿的说辞,然而徐梦因这一次没有给他们机会。父母不善的面色、囤在喉咙头蓄势待发的指责、还有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马路牙子上小吃摊食客酒杯碰撞的声音通通被她忽略。她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连一滴矫情的眼泪都流不出。
其实也没有什么为情所困。在这个时候,她发现,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更重要的还是“前途”二字——如果她这样的人也能够有前途可言的话。
“你说我现在去学文还有没有救?”在聊天列表梭巡一圈,最终她还是将这条消息发给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挚友的戴佳妮。这位朋友她曾经嫌弃太过聒噪,然而现在她却希望她能多说一些。
戴佳妮久久地没有回覆消息,就在徐梦因以为到了文科班已经找到了新的饭搭子的戴佳妮再也不会搭理她的时候,戴佳妮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么晚了……”徐梦因下意识地想和她商量能否改为文字交流,然而电话那一头的戴佳妮已经开始河东狮吼,“徐梦因!你脑子有病吧!高二上学期都他妈要结束了,你想转文科,能来得及吗?”
我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然而总要死马当作活马医。她也不知道这算是迷途知返还是一错再错——也许这取决于结果。成王败寇,说结果不重要,只是成功者的谦虚和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徐梦因说:“你不要劝我,我已经决定好了。”
换来戴佳妮劈头盖脸的怒骂,“我就他妈知道你他妈的脑子有病,你都决定了还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