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九
徐梦因感觉很为难,
她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又敲,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发了一句:
【我妈不让我出门tt】
许多年后,
她成为都市丽人,午休时在城市中心三十三层楼的办公室听同事们大嘆年华老去,抒发对回到青春少艾的渴望,
她总会想起自己少年时无数窘迫的瞬间。
不愿掌心朝上向父母索要钱财,
只能无限地将自己的物质欲望压得低到尘埃裏,
不愿多费口舌和父母解释自己的去向,
更不愿意哀求父母放自己片刻的自由,于是如了他们的愿,
将自己也锁在了这间小小的粥店的牢笼裏。
然而最窘迫的地方在于,这些窘迫都不能告诉这个男孩子。
她只能学会隐藏。她不愿意在这个男孩子面前说谎话,尽管也许谎话有时候在她还没来得及拒绝的时候就已经脱口而出了。她只是学会了片面性叙述。“妈妈不让她出门”这是一个事实,然后背后的原因却可能不同。是父母锱铢必究,
不愿意白白放过半个劳动力,亦或是爱女心切,舍不得她多出去晃荡。又或者两者兼有。
这些都被她留给了这个男孩子猜测。
程守白很快回覆:
【你妈管得比我妈还严。】
看到程守白的回覆,
徐梦因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羞赧。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她盯着散发幽幽微光的手机屏幕,
咬咬牙,提议道:
【要不我们一起线上自习吧:d】
对面又发了个问号。徐梦因努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和他聊天:
【拜托了,其实我还有好多数学题不会tt】
程守白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笑了:
【我的执教经验快超过大黄了。】
徐梦因连忙拍马屁:
【教学水平早就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程守白那边发了个小黄豆嘆气的表情,徐梦因看着,
觉得实在是很可爱,忍不住在冬夜的被窝裏笑了起来。咯吱咯吱的,
像只快乐的小老鼠。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她什么。只是她要到许多年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房门忽然被推开,徐母立在门口,问她:“这么早就上床睡觉了,不多学一会儿?”
在徐梦因家裏,是从来都没有“个人隐私”这种东西的,即使有,也不会属于孩子。徐梦因房间的门从来都不上锁,她只是关闭了自己和父母心灵之间的通道。
徐梦因熄灭手机的屏幕,紧紧地握在自己手裏。“我明天早点起来学。最近有点不舒服,想早睡早起。”
徐母开门的时候没有顺手开灯,隔着黑峻峻的空气,徐梦因看不清母亲的神色,因此无从分辨妈妈有没有信了自己这句并不高明的谎言。好在过了片刻,徐母说明了来意:“明天给你弟辅导一下寒假作业。今晚就先算了吧。”
徐梦因回答得很乖巧:“好的。妈,我先睡了,你把门给我带一下。”
现在,徐梦因已经超越了忍耐本身,学会了更巧妙的伪装。过去她也时常伪装,装作不想去游乐园,不想要漂亮的衣服,不在乎家境富裕的同学在背后对她的指指点点,不在乎父母的重男轻女,然而过去的伪装是痛苦的,连自己都无法骗过,更轻而易举被旁人看出她的在乎;但现在,至少她自己已经全然地相信了,她不在乎。
徐母带上门出去了。
徐梦因松了一口气,从被窝裏慢慢地掏出手机,用冻得有点儿刺痛的指尖在对话框裏涂涂抹抹。一个多月的时间没和程守白见面,她突然有了很多想要和他说的话。
徐母又一次推开了门。
徐梦因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渗漏着点点微光,照亮了她喜悦的眉眼,也让她下意识藏手机的动作无所遁形。
大意了。
徐母问,不是说困了,要睡觉了吗。
徐梦因火速退出微信,佯装淡定地说:“我设个闹钟,别明天起不来。”
妈妈没有再追问她刚才为什么笑——话如果问到这个份上,未免也就太难看了些。她只是对徐梦因说:“行了,早点睡,别关了灯玩手机,你近视度数再深,我可不带你去换眼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