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和贺沈逾挂断电话后,
周夏去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把脸。
刚哭过，眼角碰到热水还有些疼，贺沈逾家离得不远,
她没敢太磨叽,
洗完脸，从衣柜裏拿了件棉服套上后,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房门外漆黑一片,
客厅也没人。
下了楼，周夏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烟草味，是周程的气息,
她走到玄关处,
看到玄关处的衣架上还挂着周程的西服外套，鞋柜裏也格格不入地放了双锃亮的男士皮鞋。
他没有走。
周夏也很清楚，周程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和夏宜覆婚这件事情,
他绝非一时兴起，必定是筹划了很久,
又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呢。
周夏扯了扯嘴角,
那些刚才已经宣洩出去的情绪又即将翻涌而来。
她努力忽略那双男士皮鞋,
将那些情绪尽数吞下，从鞋柜裏拿出自己的鞋穿上。
夜晚的楼道很黑，回荡着周夏清脆的脚步声，声控灯时不时亮起。
她坐着电梯下了楼。
冬季夜晚气温很低，零度以下。
四周静谧，仿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冬眠,
月亮被厚重云层所遮挡，夜空浩荡无边。
周夏呵出去的气凝聚成白雾,
随风而散。
她搓了搓手，搓热了放进棉服兜裏捂着，她下了臺阶，就这么蹲下身，坐在臺阶上。
她从地上捡了个枯败的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
没一会儿，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尤为清晰，而后，视线裏就出现了一双黑白球鞋，周夏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小区的每栋楼前都有一盏灯。
贺沈逾就站在灯下，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身形很高挑，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却也不单薄，比起周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是穿着之前的那身衣服。
卫衣加飞行夹克，下面随意套了条浅色牛仔裤，像不怕冷似的。
夜晚光线昏暗，灯又被他遮了个大半，周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也知道，大半夜被她一通电话喊起来，大少爷心情肯定不会好到哪裏去。
她只是楞楞地看着，过了会儿，她才出声，解释：“我出来看星星。”
贺沈逾抬头看了眼。
夜空浩荡，鸦青色云层堆迭，乌压压地笼罩，别说星星，就连个月亮的影子都瞧不见。
周夏也跟着看了眼夜空，楞住，脑子都没过地胡乱解释：“说错了，我出来看夜景。”
但说完，她就又意识到，现在是冬季。
花叶枯萎，树叶雕零。
有个屁的夜景。
没等贺沈逾接茬，她又自顾自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有魔法，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贺沈逾瞥她一眼：“一般来说，只有狗才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
周夏：“......”
光线不好，贺沈逾看不太清周夏的脸，却能看清她的眼睛。
女孩杏眼湿润清澈，眼角泛着红，即使已经被特地处理过努力让人看不出来，但还是一眼就被人看穿伪装。
皮肤白，眼睛红，散着头发，穿着白衣服。
贺沈逾：“你不如说你大半夜想扮鬼吓我。”
周夏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这少爷话裏有话，她下意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如果我是鬼——”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池塘：“那我应该从那边钻出来才对。”
贺沈逾掀起眼皮，看了眼她指的位置，他扯唇哂笑：“那你出场的方式还挺特别。”
周夏：“......”
周夏心情不佳，没什么心情去和贺沈逾拌嘴吵架，她没接茬，耷拉着眉眼，如果有尾巴的话，她估计尾巴都已经垂到地上了。
过了几秒，她将脸埋进臂弯，眨了下眼，有些委屈：“我才不是鬼。”
贺沈逾笑着：“我说的不是那种鬼。”
周夏：“那是哪种。”
贺沈逾：“爱哭鬼。”
周夏：“......”
察觉到少年话语间的调侃，她下意识想出声反驳，但想到自己刚刚哭成那个鬼样子，贺沈逾电话裏肯定也都听出来了。
事实摆在眼前，她一时间也没法辩驳。
女孩坐在臺阶上，很小的一只，就这么蜷缩在那儿。
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她湿润的睫毛，和泛红的鼻梁。
贺沈逾看了会儿，喉结滚动，蹲下身，清淡的苦柠香气息逼近，他低声问：“为什么哭？”
周夏不知道要怎么和贺沈逾解释周程的事情，这件事情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她不想提起的伤疤，而且这种事情并不光彩，她内心深处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很想让贺沈逾知道这些。
贺沈逾出生在本就幸福美满的家庭，虽然父母都很忙，经常不归家，见不到面，但该给的关心，照顾却一样不缺，让他读最好的学校，从不束缚，让他自由自在。
也正因为如此，他性格才这么骄傲肆意，不惧一切。
他有足够的底气。
但周夏却不一样，这是她头一次在贺沈逾面前感受到自卑的情绪。
平时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贺沈逾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但这一次，周夏选择隐瞒，楞怔了片刻后，她才闷闷地说：“我其实还有点害怕，就刚刚的事情。”
指的是放学的时候碰到的那几个混混。
“看来你不只是爱哭鬼，还是胆小鬼。”
周夏想反驳，但贺沈逾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少年弯下腰，握住周夏的手臂，稍稍使力，将她从臺阶上拉起来。
敏锐如贺沈逾，自然能知道，周夏怎会因为那几个混混而不开心。
但她不想说，贺沈逾也不会多问，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裏格外清晰明朗：“爱哭鬼，带你去玩。”
周夏虽然会整天在贺沈逾面前油腔滑调，但骨子裏，其实也是个挺循规蹈矩的人。
深夜偷偷瞒着父母出来玩，尤其是第二天还得早起上学，这样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做。
深夜不少商店都关了门，也难打车，贺沈逾干脆叫了辆出租车，周夏坐在后排，车内开足了暖气，贺沈逾说了个目的地，司机开始导航。
街道无人，司机师傅车速挺快，将窗外的夜景拉扯成模糊的粒子线条，车载音响裏放着《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尾曲，周夏想到电影中的某些桥段，恍惚间，产生了这辆车似乎是想带她逃离这座城市的错觉。
层迭的树影和工厂逐渐被高楼大厦所取代，漳西市是这两年的新一线，有着小不夜城的称谓，已经凌晨，但市中心依旧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排排亮起，纸醉金迷。
周夏没问贺沈逾要去哪。
出租车在街道边停稳，周夏下了车，跟着贺沈逾来到了一家电玩城。
电玩城裏面很热闹，各类声音震耳欲聋，裏面有很多人，有小孩子，有成年人，也有和周夏以及贺沈逾一样的高中生，还穿着校服。
周夏是游戏黑洞，几乎不来这些地方，来了也都是花钱买罪受，所以很少来。
周围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周夏的註意力有些被转移，贺沈逾拿起手机干脆地扫了五百块钱游戏币。
周夏看着他娴熟地操作，有些目瞪口呆：“……你经常来吗？”
毕竟他之前就在实验中学读书，离市中心很近，想来随时可以来。
贺沈逾从拿了几枚游戏币塞进篮球机裏，从一旁的篮子裏拿起一个篮球，轻而易举地，单手将篮球投了进去，篮球机灯球亮起，他语气散漫：“没来过。”
周夏：“骗人，你明明一副很熟练的架势。”
“你一定经常偷偷背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