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眼下凶险,
但平城和营州也没好到哪裏去。突厥人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南下。只是平城地势占了便宜,且平城是三州的都督府所在,
兵力更强。
平城军乘着司州拖住突厥兵主力,平城方向的突厥兵向司州靠拢之时,便拼死逆势向北推进,
杀到了柔然人的地界了,彻底截断东西两边突厥兵的联络。
营州再向东,
便进了契丹人的地盘,突厥人进不去营州的关口。所以这就将突厥放在东线的兵力围在这裏。
严平骏和长子担着北境的安危,父子俩同众将议了一夜,一致决定举兵向东,将平城以北的突厥人彻底剿灭,
这是绝佳机会。
可这样一来,平城以西的司州、并州,
就变成了孤城,没有平城的支援,
怕是很难。
严平骏担心幼子,可眼下的边境众将,生死是最不能代替的事,也是最不值得提起的事。
众将走后,
严平骏站在沙盘前来回推演,
不肯离去,严择川劝父亲:“崧柏知道轻重,既然将来要做主将,
他就必须要有这一遭。”
严平骏嘆气:“他十六便上了战场,
差点死在战场上,
眼下也才不过二十一,我怕他有个闪失。他性情好勇,向来聪明,也最懂的险中求胜。我怕……”
怕他年纪轻轻折在司州。
严柏年一直跟在兄长身后,严择川一样担心弟弟,但为安父亲的心,便说:“上都城如今摄政的是豫章太子的幼女,永安公主。崧柏和永安公主是挚交,北上的援军定然会保崧柏。”
严平骏听闻更是嘆气,便说:“谁能想到上都城变了天,更没想到那李令俞,摇身一变,成了皇太女。”
严择川却说:“她眼下摄政,是不是皇太女还另一说。”
严平骏却说:“既然已经摄政,便就是拿住了上都城。只要有边将再助她,她稳坐那个位置,只是早晚的事情,百官挡不住的。”
严择川想说弟弟,但严平骏却说:“崧柏生来生性散漫,也做不了上都城裏的富贵公子。”
那便是将来皇太女登基择夫,崧柏也不适合。
严择川见父亲不想再说,便也不辩驳。
司州城外的援军驻守在镇外的半山腰上。这是李令俞让秦周送来的人马。
李令俞的第二封信,也跟着来了。
李令俞忙乱中,实在想不起说什么,只能一再嘱咐他慎重,莫要涉险。
严柏年,司州城破,非你之过,眼下军中缺将,兵马不强。你记着,不要想着险中求胜,不要冒死冲杀。两军对阵,自有章法,非一人之力可扭转局势。司州眼下确实处于劣势,可你若是有什么差池,于我来说,不止是北境少了一个少年将军。我的冠军侯,只有一个……
严柏年字字句句看着。她只字不提她在上都城过得怎么样。
也不说她是怎么坐上摄政的位置的。
她一介女流,死裏逃生,上都城宫变谋反,她是怎么在谢家的青州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剿灭的乱军。
她一句都没提。
只让他好好保重。
严柏年收起信,揣进怀裏,心裏暗暗想,云奴,你坐在上都城,九边之镇我来替你看顾,我要让朝堂中,没人敢难为你……
李令俞并不在乎这个,人都会趋利避害,只要大势所归,她不怕有人反她。
秦周的京郊营这些时日正在整顿,上都城最近出不了乱子。但北境南下的难民要有人收容。
不止要凑北境三州的粮草,冀州、豫州一带也要调拨粮草安顿难民。
既然是大梁的民,她就要养。
李肃做事确实稳妥,不过几日,便进宫来报账。
户部如今能调遣的钱粮供北境暂时不成问题,萧诵这些年省吃俭用,确实攒了些家底。
她的旨意写得很快,但调拨粮草,还要州府报上来,曹印等人议过后才能批下去,她一人说了不算。
御史中丞任职的旨意,她早上下的,连着下了三道,让吕匡渊辞无可辞。
中午吕匡渊就进宫来了。
曹印和吕匡渊这么多年,见的时候并不多。
两人各自寒暄几句,并不多言。
但眼下的局势,都知道不太好,不说远的,就说上都城,这些时日,写讨伐檄文的比比皆是。书院学子们日日议论。
以至于远在江南的学子们,也开始写文章讨伐李令俞的摄政。
和吕匡渊一同进宫的,还有礼部的人。也是为了说这个。
李令俞刚收到河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看。
先打开礼部的折子,因着京都衙门也换人了,成了曹印的门生。
这些时日上都城的读书人闹的乱糟糟的,京都衙门便到处抓捕写檄文的学子、书生门,闹的怨声载道。
礼部新上任的侍郎叫吴廷翰,当年曾在东宫左春坊任职,结果因太子失仪被罢黜,后做过裴虞幕僚,之后便在上都城书院裏讲学。因才学十分出众。
百官罢官后,他因受人举荐,李令俞便见了人。毕竟是曾经也算认识。
几乎对答之后,李令俞给了他礼部侍郎的职位。
吴廷翰手中几个折子都交给了李令俞,殿中几个人都看她的反应。
李令俞都翻开看了眼,不由笑起来,这些人到底是读书人斯文,骂人也不痛不痒。有的甚至还跑题了。让李令俞觉得,他们比她可生气多了。
便笑问:“就写这个,这有什么可抓的,让他们只管写去吧。”
吴廷翰便说:“怕他们日日闹,被有心人利用,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
吕匡渊和曹印并不说话。
李令俞笑着说:“你们抓来抓去,他们觉得更刺激了。有人利用,他们更觉得是光明大道。堵不如疏,礼部既然组织学子书院宴会,那就把礼部外院的那面墻刷出来,让他们只管去贴,就说,谁的文采好,我就看谁的檄文。要是写不好,就别丢人。让京都衙门的人也别抓了,把人放了吧。”
曹印本本也觉得这么抓人不太好,听着李令俞当玩笑一样,也觉得不是大事。
“檄文,还能写出什么文采来?”
吕匡渊也听得笑起来。
李令俞便说:“这不一样,写不出好檄文,那就让他们写点文采好的,不一定非要讨伐我。我身上的污名写来写去就那么多。难出新意,让他们写点别的,一面墻不够,就刷两面墻,让他们只管贴,写得好的我给彩头。”
吴廷翰也被她逗笑了,笑着说:“臣这就回去准备。”
今日气氛难得轻松,吕匡渊便问:“你给什么彩头?若是像《大鹏歌》这等诗句,我怕那两面墻都不够用。”
李令俞失笑:“铜驼街上那么多墻,只管让上都城的才子们去写……”
她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若是等这波讨伐檄文的风波过去了,这些书生可以投稿,印刷成小报,分发各地,这不就有了一笔财政收入。到时候修路、开商道,开港口,总能赚钱的。
她一个做生意出身的人,总不能一直这么穷。
几个人这些日子一直紧绷着,遇上这个讨伐檄文,被她说的这么好笑,也觉得新奇,也说等着看吴廷翰能拿上来什么好文采的檄文。
李令俞便夸下海口说:“若是这个月真能出一篇文采极佳的讨伐檄文,我便赠诗一首。”
吴廷翰便笑着说:“这下京都衙门的人再也不怕了,我觉得这么下去,倒是可以领着学子们干点别的,至少在才学上会多有进益。”
吕匡渊便笑说:“你们的殿下,诗才颇好,却最烦读书。也就是仗着天分高,占便宜了。”
曹印也听得笑起来。
难得短暂的玩笑时间。
等吴廷翰走后,李令俞才打开河东来的信。
河东三州,杀的人头滚滚,裴虞酷吏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他这次杀的人太多了。凡涉案人等,一律严惩,官眷一律发卖,看得李令俞的脸色一时间便沈了。
曹印看着她,又看了眼信,接过信,看了眼,株连了三族,男丁皆斩,女眷发卖,确实有些过了。
“没想到国公府的裴景宜,一直都文采颇好,没想到手段这么毒辣。这等严酷。”
李令俞不好说裴虞是什么意思,他帮过她,也算计过她。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亦敌亦友。
其实说实话,裴虞这人十分爱惜名声,心中多有成算。
可裴家的人不清白,他若是想给裴家人寻一条出路,就要舍弃名声。
这是在向她表忠心吗?
吕匡渊看过信后,说:“谋反之罪,刑部有旧例,按照律法,这不算出格。谋反若是轻轻放过,那才会引起动荡。以杀震慑,未必不是好办法。”
他其他话没说,但李令俞听明白了,如今她名不正言不顺,若震不住州府的人,怕是随时有人出来反她。
吕匡渊见她不说话,便说:“江南学子,你也可令宋彦光多加安抚。万不可出现结党聚众闹事的事情来。”
李令俞问:“已经去了信了,先生以为宋彦光的职位需要动一动吗?”
吕匡渊:“不需要,他若做得好,便嘉奖。做得不好,再调动。”
在政治漩涡裏,吕匡渊显然比曹印要游刃有余。
曹印是个做实事的人,对人事斗争并不擅长。
吕匡渊却十分擅长调拨人员,且他看人极准。有吕匡渊替她稳着文臣们,暂且出不了乱子。
九月初已经是重阳节了,李令俞大概是休息不好,肩上的伤一直都愈合得不好,又因着太累,食欲不振,便瘦了很多。
蔡真担心她身体,就擅自将阿竺请进来了。
李令俞见到阿竺的时候,才觉得这么久了,家裏还有一屋子女人。
因为秦周和她说,家裏都好,她也就没分心去管家中的女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