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黛回来的时候,
正撞上方氏在劝大柳氏。
方氏正劝大柳氏:“嫂子糊涂了,人家侯府既然是诚心结亲,咱们家姝娘知书达理,
再说了幼文教了这么久,咱们家的娘子走出去,那也是上都城裏数一数二的才女!”
大柳氏很中意袁兆宗,
但是侯府门第显贵,谁不想高门嫁女。
方氏又说:“再说了,
和侯府定亲,也好让侯府救救幼文,毕竟她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大伯的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幼文可不能再出事了。”
李黛忙说:“不提那个庶子,妹妹要是能和侯府结亲,
那可是前程似锦,母亲可不能糊涂……”
方氏难得没有挑衅李黛,
李令俞不在,她气势都弱了。
大柳氏让这两人一同说项,
就定了李姝的亲事。
小柳氏这段时间病了,自从李令俞出事,她就病了,桃姜一个人伺候她。
阿符整日早出晚归,
阿竺还在收拾行李。
小柳氏从阿竺哭着问:“你怎么还有心思收拾这些?”
阿竺平静说:“郎君一直想搬家,
那边的宅子都准备好了,就等搬过去了。”
小柳氏听完哭的呜呜咽咽,李令俞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她现在出事了,
她哪有心思提搬家的事。夫人当然不如她担心,
姝娘高嫁,夫人嫡出的两个女儿都有好归宿了。自然什么也不用操心,她可就令俞一个儿子。
虽不是她亲生但是胜似亲生。
袁兆宗自从那日之后,再也没来过,小柳氏见不得人动李令俞的东西,和阿竺哭着说:“她自小就爱干凈,刚回家来才那么点小小人,自己的东西都向来自己收拾,郎主在家的时候,也不准我亲近她,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能拖累她,可她为这个家,她一点都没有亏待这个家裏的人。她们怎么就只管自己的前程,没人救她呢。”
小柳氏没看见李姝、袁兆宗求人,只见了李黛李姝姐妹整日呆在夫人正房,没几日姝娘的婚事就定了,她以为真的没人管李令俞了。
阿竺安慰她:“郎君会没事的。”
李黛终于又迎来一场扬眉吐气,这下黄家那个老虔婆又开始对她殷勤了。
结果李姝闭门不出,丝毫没有定亲的喜悦,每日写信给陈润意只问一件事:有我哥哥的消息了吗?
江州案尘埃落定后,中书令曹印终于销假,早朝上启奏,自称为江州案背书,自请降罪。
萧诵不痛不痒训责了一通,但并不真生气,江州案到如今,已经处置了一干人等,王伯纶为首的人斩了七人,剩下的流放,□□者近三十人。
杨勃的死成了新的公案,江洲刺史,江洲官场空缺的人,要怎么补齐。成了新的问题,足够朝堂上争一段时间。
首要的事,李令俞该如何处置。虽然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时刻被人盯着。
随后李令俞开始接受轮番的审问,中书省、御史臺没有得到许可管控他,她的案子被下放到了刑部衙门,皇后的哥哥谢鹏程集合一派人马开始构陷她,谢鹏程甚至出言,李令俞屡次出入北臺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未可知。
御史臺出言驳回:律法自有规矩,未可知之言论,不能作为证据。
朝堂中互相博弈争执,最后也没吵出来个结果。
薛洋下朝回了官署,臺院自江州案结束后,就没有权力问案了,薛洋愤怒之后,后来冷静想,或许李令俞并不是杀杨勃的凶手,起码杨勃不是被她威胁才自杀。
但杨勃的死和她脱不开关系,而这也并不是谢鹏程随意杀李令俞的借口。
曹印这次始终沈默,薛洋察觉到曹印的异常,但不知他为何如此沈默。
毕竟他是从陛下登基开始拥护,几乎是从龙之功,若不然陛下也不能继续宠信他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勤政也并不尖锐,尽力平衡党派之争,朝堂上确实少有波澜。
可近来他一反常态,由着谢家频频动作……
曹家是上都城百年望族,连着出了几代皇后,当今太后、如今的曹贵妃,曹家历百年而兴旺,总有缘由。
可曹印今日退缩不言,默认了谢家越权。
薛洋在臺院一个人静坐了很久,才起身又往北臺狱走了一趟。
李令俞坐在那裏,一动不动听到门口有人进来,她闭目靠在墻上,薛洋进来见她并无反抗和争辩的意思。
问:“你们到底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李令俞睁开眼,看着他,迟迟不开口。
薛洋又问了一遍:“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李令俞坦然问他:“薛大人,陛下的意思,是不是想杀了我?”
薛洋经他提醒,这才全想明白了,他猜忌了每一个人,唯独忘记猜忌了陛下。
所以曹印早知道,是陛下想杀人,杀杨勃,杀李令俞。
他一时间失态,惊诧之后,无话可说。
李令俞自嘲的笑起来,但十分肯定说:“他杀不了我。”
薛洋艰难问:“他知道,是谁想杀他,是吗?”
纵横朝堂几十年,都是一点就通的人精。
李令俞并无任何情绪,只是实话实说:“从杨大人进江洲开始,大概就註定了。从我进北宫开始,有人就盯着我了。我们两都一样。”
薛洋不想相信。
李令俞又说:“大人好生安葬杨大人吧,他是去赴旧人的约去了。替我给他祭一杯酒,我敬他。”
薛洋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李令俞无所谓地说:“杨大人说的。”
薛洋喃喃:“所以,他是坦然赴死,是吗?”
“当然不是,没人会觉得赴死是件值得开心的事,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所有的死,都是不得不死。”
薛洋深深看她一眼,再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令俞每天不停地接受不同的审问,她的回答从头到尾都是一样,不论怎么审她,都不会出问题。
谢鹏程之后直接上书,赐死李令俞。
理由罗列出很多,比如李令俞狡诈成性,扰乱朝纲……
萧诵迟疑问了声:“众卿以为如何?”
薛洋垂头,听着太子附和,而后一众人跟着附和。然曹印并不吭声,他甚至想,北宫的人为何不出言救她?
但一通争论之后,陛下看着那些理由,最后还是没有应声。
早朝之后,刘琨报萧诵:苏绎自北门入城,回了北宫。
萧诵问:“有什么人跟着吗?”
“只有神策军跟着。”
萧诵闭着眼,半晌都没有动静,最后才说:“朕知道了。”
知道苏绎回宫消息的不止是萧诵,卫国公也知道了。
卫国公裴承邑坐在南窗前,和裴虞说:“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想拿回九边重镇的军权。”
裴虞自从前几天和父亲深谈后,大醉了几日,闭门不出。
今日宿醉醒后,出门了一趟,刚回来,面色并不好看,见父亲说,就毫不客气说:“北宫至今康健,但陛下头疼的痛风之疾每年都犯。谁能说得准呢?”
卫国公听后沈吟片刻后倒是附和:“确实。”
裴虞吊儿郎当的起身离去,听见卫国公说:“明日进宫看看你妹妹,永康公主邀你母亲赏花。”
裴虞远去,只含糊答:“知道了。”
他原本想去看李令俞,但是到了北臺狱见进进出出刑部的人,就没进去。
他既舍不得杀她,就要想办法救她。
他思虑了几日,最后将那副扇面,附信转送给了陈润辅。
那是他亲自装裱好的折扇,他十分喜欢,时常出来把玩,从不肯示人。
但大醉醒后,将折扇看了又看,最后让人送给了陈润辅。
扇面上题字,是李令俞写的一句小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但扇面画的却是荷花开盛,蜻蜓才来。
但愿为时不晚。
陈润辅也不负他的期望,像之前互换藏品一样,回赠他一块上好的端砚。
没几日,上都城裏关于李令俞的画就被炒出了天价,开始有传闻她死罪难逃,越发让她的画价值翻倍,但她留存的画极少,大多在权贵手中,陈润辅将折扇递给陈侯,说是有人说欠李令俞一个人情,此物为李令俞所赠,他十分珍爱,如今将此物转赠,为他求一个自由。
萧雍终于不聋不哑了,外称抱恙,召陈侯进北宫侍疾,圣人好几年没有召过陈侯陪伴了,一时间让朝中老大人们都紧张了。
陈侯进北宫时就拿着那副折扇。
而萧雍精神抖擞,一身道袍,站在玄武观外的观天臺上,俯瞰整个皇宫,丝毫看不出来有何病容。又仿佛为他抄青词的身边人不在了,他毫无知觉一样。
他问陈侯:“慵之,你说今年的秋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