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止从不问政,也最怕沾政务,答:“大约是风调雨顺,今年不缺雨。”
萧雍却说:“可李令俞前些日说,江南水灾,非一日积弊,江南之地竟然贫瘠至此,闻所未闻。她甚至说,长此以往,北边也不会太平。”
陈道止忙说:“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不可当真。”
萧雍却问:“若她说的是真的呢?”
陈道止一时间不知他什么意思,斟酌了片刻,问:“可是九边出事了?”
萧雍回头见他小心翼翼,笑说:“慵之不必如此小心,九边确实出事了,疏于防范,贪腐成性,有人故意要餵饱他们。”
陈道止惊起一身汗,不敢再问。
萧雍问:“听说润意娶了李令俞的妹妹?”
陈侯:“是。”
萧雍问:“为何不问我?”
“圣人自有决断。”
萧雍暗自嘆息:“慵之总是这样小心翼翼。”
陈道止适时闭嘴,并不敢辩白。
萧雍就自己说:“我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盯着北宫,盯着孤手裏的这点东西。又有多少人想置我于死地。”
李令俞是饵,能钓上来大鱼。
“圣人不可动气,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陈道止说完,又觉得可惜,那样伶俐的一个孩子。
萧雍说:“改日让润意进来我看看,也算是给李令俞的一些恩宠。让她替孤受苦了。”
陈道止听着这才心裏放下心,而怀裏的折扇至始至终没有拿出来。
等他出了北宫,就听说前朝陛下头痛之疾又严重了。
李令俞的罪名被罗列出来了:私自接触人犯,扰乱朝纲,以下媚上……
佞臣之言,本就是萧诵为警告她说的,如今被坐实,难免有些荒诞。
谢鹏程杀李令俞的心思实在是迫切,但碍于陛下生病,暂时按捺住了。
裴虞再上值,已是精神抖擞,逢人就笑。
第二日他去东宫赴约,永康公主和他同岁,但因定亲的驸马在婚前病逝,皇家觉得不吉利,永康公主恼了人,发誓没有眼缘不肯再嫁。
母亲为他亲事操心很多,他其实无所谓,并没有遇见过心仪的小娘子,如今入了眼的,确实不能说的。
等进了东宫,宫娥领路,他随性慢走,并不张望,等进了殿,才知太子也在。
太子这些时日显然心情极好,见他来十分开怀道:“景宜来了?快坐。”
裴虞见太子妃进来,起身行礼,太子不在意说:“景宜不必虚礼,今日痛快,咱们小酌几杯。”
裴虞见太子心情好,也默认了。
太子的侧妃和姬妾俱全。但东宫至今没有子嗣,这也是裴元莺处处小心的原因,但太子对她非常爱重,并无其他特别宠爱的女人,侧妃和姬妾倒是没人敢寻她不痛快。
裴元莺说:“今日永康公主会来,殿下可别喝多了。”
见太子如此心情,就知陛下不是真的头疼。
太子难得心情舒畅,笑说:“元婉性情骄傲,你们姑嫂慢慢聊吧。我和景宜许久没有见了。今日定要畅快一场。”
裴虞见裴元莺暗暗看自己,用眼神安抚她。
裴元莺和萧元婉同年而生,皇家为了赏赐裴家,陛下给元莺赐名,和永康公主情同姐妹,而后定下元莺为太子妃。
代价就是这么多年,裴家一心追随陛下。
太子见裴元莺不走,抬头询问,太子妃对他一笑,这才带着宫娥而去。
太子问裴虞:“景宜这些时日在忙什么?”
裴虞随口答:“近日和礼部的人在为明年科考作准备。”
太子寥寥,兴致十分之好:“听闻那李令俞被赐死,景宜听说了吗?”
裴虞本就坐在下首,不动声色看他一眼,答:“不曾听说。”
太子十分随性:“老二和她日日在一起,恨不得和她生出什么情谊,又是送礼,又是招揽。她祸乱朝纲已是定论,谁也救不了她。”
裴虞默不作声,他偏偏就想救她。
他这才想起,也是,还有太后,有陈留王。
裴虞换了话题,提醒太子:”江洲如今百废待兴,殿下要想做出成绩,就好好经营江洲,江南繁华,杏林学子声望最是难得,殿下定要把握住机会。”
太子却不以为然说:“一群书生能有什么能耐?曹家百年兴旺,执掌中书令屹立不倒,难不成还比不上一群酸儒?到底是世家大族,才是肱骨。”
裴虞听得有几分心冷,这足以说明太子的态度,他一心依仗世家,只想拥有权力,并不想管譬如江州这样的祸乱之事。
不等酒温好,永康公主和太子妃就又来了。
永康公主生母是姚妃,她生的像姚妃十分貌美,但性情十分骄傲,毕竟陛下子嗣不丰,只有两位皇子,和永康这一个女儿,自然宠爱不尽。
永康进门就问:“太子哥哥喝酒还要偷偷喝,不准我和嫂嫂进来?”
萧祁失笑:“这是什么话,饮酒畅谈,怕你们无聊而已。”
萧元婉进去就坐在裴虞身侧,问:“景宜今日怎会有空?”
裴虞侧开身,垂头守礼,并不看她,只答:“下个月是太子妃生辰,今日进来问问她想要什么礼,臣替她去寻。”
萧元婉酸溜溜地说:“原来你是来做好哥哥来了。”
裴虞并不还嘴。
太子解围:“婉婉那裏有一半的小玩意儿,都是景宜给她搜集来的。”
萧元婉听得害羞,立刻起身说:“那我要去看看,我要和嫂嫂去玩,才不和你们玩了。”
两人谁也不留她,裴元莺就领着永康进了偏殿自己的书房,永康的心思裴元莺大概是看出来了,也喜闻乐见,由着她胡闹。
书房裏果真有一整架的小玩意儿,永康看的惊讶,心说,裴景宜果真细心郎君,这样爱护妹妹。她看上了一对玉雕的玩偶,一个在骑马,一个在牵马,十分有趣。她嘴甜,立刻说:“嫂嫂,我极喜欢这对小童,借予我把玩些时日吧。”
萧元婉是陛下唯一的女儿,至今都由着她的性子。她说是借,那其实就是想要了。裴元莺轻易不敢得罪她。
没多久,萧元婉返回正殿,和太子炫耀:“这是嫂嫂送我的礼物。”
太子失笑:“多大了,同婉婉一样,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说完又冲太子妃说:“送她算了,改日我给你另寻一套。”
裴元莺领太子的情,笑着说:“永康喜欢,就送她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重在有些野趣。”
裴虞低头喝酒,一反平日裏的健谈,从头到尾都不说话,连裴元莺都察觉出他的异样,萧元婉几次铺臺阶,结果裴虞都不肯接话,也自觉无趣,她毕竟是受尽宠爱的公主,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待。
看了裴虞几眼,见他毫无反应,立刻起身和太子说:“太子哥哥的东宫,太过冷硬,少了趣味,我不呆了,我要回去陪母后赏花了。”
太子妃都来不及留她,她带着人马几句浩浩荡荡就走了。
太子不以为意,安慰裴元莺:“永康自小性格就有些霸道。”
裴元莺笑着摇摇头,眼神询问哥哥怎么回事。
裴虞起身也告辞:“今日还要当值,且饮了这两杯,实在告罪,还望殿下也少些饮酒,保重身体。”
太子有些意兴阑珊,不好强求他,遂说:“那去吧,早日忙完,清理了那些祸乱朝纲的奸人,我也能省心。”
裴虞听的一句话不说。默默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出了东宫,走出了建春门,见城外绿荫繁荣,突然觉得,从前那些前程似锦,身负盛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那些过眼的美景,都不如那一幅午后静园裏的画,再热闹的酒局,也没有那个人有意思。
她牙尖嘴利,但心思纯善。一身绝技,却偏不爱才名。
李令俞根本不惧萧诵杀她,她身有青鱼符,杀她必须过问北宫,她可以说是有恃无恐,这么久萧诵都不敢动她,可见目的也不在她身上。
两宫之争,即便一开始朝中人不清楚,但过了这么久,怕是大多数人都明白了。要不然曹印怎会从开始就称病,他可真是个老狐貍。
薛洋就明显不如他精明,怕是在萧诵眼底撞了几次了,如今才想明白。
宦海沈浮几十载,有人早早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有人不撞南墻不肯回头。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最是辜负真心人。
陈留王收到有人送来一幅江南景,十分意外。
府中的人说,送画的人面生,也不肯自报家门,只说此画为故人求陈留王走一趟华林园。
萧鋆打开画,确实是一幅上品。江南春色,烟雨中,凈慈寺绿树掩映处,路上一行人亭中避雨,远处山峦,近处风景,处处都透着雅致。
这是太后和母妃年幼在江南的故景。
送画人竟然知道曹家和凈慈寺的渊源,特意寻到这样一幅精品。可见是用了心思。
陈留王看着画,一时间也不想不到是谁送来的。竟然是为了李令俞,求到了他这裏。
他不禁失笑,祖父和父皇争端已久,怎么可能轻易杀了李令俞,父皇是想杀,但他不敢杀。
只是让她吃些苦头罢了,想必祖父心裏也料定父皇不敢。这是十几年的父子默契了,只是臣子们着急罢了,当事人心知肚明。
但这华林园他还是要走一趟,不光是为了这幅画,他自己也愿意。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细想。
作者有话说:
最近整理东西,又看到了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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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