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他不记得太子让他失望了几次,只知道陈留王和李令俞越发亲厚。
那么接下来,他就做天子近臣,太子既然靠不住,他索性就不做这个闲散贵人了。接下来他要协助陈留王,准备来年科举之事。
早朝在裴虞的走神中结束了。
第三日之后,李令俞要去中书省为北宫领牌,她再次进了曹印的院子,这次吴廷翰已经到了曹印的院子裏当差,见她来了,高兴地说:“恭喜大人,又高升了。”
李令俞颔首,她如今已居高位,说什么都不合适。
“来年春考,我预祝吴大人金榜题名。”
吴廷翰开朗地笑起来:“那我就借大人吉言。”
曹印正在办公室批每日的公文,整整两箱,而他早上就要批完。
李令俞进门,和第一次进他办公室一模一样。
曹印坐在对面,抬头见她进来。指指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李令俞坐下并不打扰他,曹印却问:“你祖籍益州?”
“是。”
曹印问:“你母亲呢?”
他略想了想,答:“出自颍川柳家旁支。”
曹印并没说什么,仿佛像是随口一问而已。世族朝廷,都讲究一个出身。
将一份折子合上,说:“恭喜李大人了。”
她自始自终面上都好无喜色,只严肃说:“不敢承大人的贺言。”
曹印其实有点欣赏她,年纪轻轻这样不骄不躁,生性谨慎聪慧,这样的年纪已经是十分难得。
曹印缓了口气,说:“按理说,你是门下省的人,北宫军务繁忙,还望你多多协助苏大人。”
李令俞:“谨遵大人教诲。”
曹印见她依旧严肃,竟然笑起来,“不必紧张,同朝为官,后生可畏,这是好事。等会儿我还有事和礼部的人商议,就不留你了。”
李令俞领了他写得条子,正准备告辞,听到门外人通报:“裴大人来了。”
还没等李令俞说告辞,裴虞就大阔步进来了。
在这裏遇见她有点意外,楞神了片刻才说:“师弟也在?还没有恭喜师弟高升。”
李令俞:“谢裴大人。”
曹印也意外,问:“你们师出同门?”
裴虞显然比她健谈很多:“我与李大人同出自南山书院,我拜在杨昉杨大人门下,李大人拜在宋彦光先生门下。”
曹印没想到他们有这层渊源,就顺势说:“裴大人请坐。”
裴虞却说:“我今日来,是想和和大人商议,各州府春季考试的章程。陛下想尽早看看拟定的条款。户部如今等着陈留王殿下的批字,只是时间有些紧迫,怕是尽早拟定为好。”
毕竟上次科考已经是七年前,也不过是小范围的考了两场。也大多是世家子弟垄断。远没有这次的科考规模。
曹印略思索后,说:“我下午正要和尚书省商讨具体章程,务必这两日把章程定下,尽快报给陛下。”
本来这事是尚书和他还有几位在太极殿共同商讨,但如今这个时候,太极殿议政这几日已经停了,尤其陛下对他,怕是……
曹印面无表情,但脑子裏已经将这事梳理了几遍。
也给足了这个小辈面子。
李令俞起身说:“若没事,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她并不想沾前朝的麻烦。
结果裴虞接着就说:“师弟等等,我有事和师弟说。”
李令俞已经起身,略迟疑后,才说:“我在外面等裴大人。”
她始终拒裴虞于千裏之外。
她出了院子,也不过是片刻,裴虞就出来了,见她站在墻角仰望着那棵松树,温言:“祝贺师弟高升。”
李令俞提醒他:“谢裴大人。”
她如今窄肩挺直,看人会盯着对方眼睛,十分坦荡。再没有之前刻意塌肩的畏缩感了,因为长开了一些,越发的眉清目秀。
裴虞问:“不知师弟和宋先生可有联系?”
宋彦光的信一个月一封,频繁的时候会接连而来。这是这个月并没有来信。
“只是偶有书信。”
“江南书生云集,怕是要劳烦宋先生,来要做江南科考的押题人。”
李令俞不沾这趟浑水,思考了片刻,给他认真说:“那是礼部的事,该尽早定下各地的主管考官。各州府层层负责,互相监督,如果发现问题怎么处置,监考人如何巡查,这些都是你们和……陈留王该想的事。宋先生帮不了你。”
裴虞听的心裏嘆服。
她年纪轻,而思虑周全,真真是少而敏,多智。
七年前科考,也不过是朝廷派人去各地负责监督考试,这根本不能杜绝世家子弟舞弊,她这办法让权力分拨,层层下发,虽不能根本上杜绝,但互相监督,各地州府都有权力。
“谢师弟良策。”,裴虞真心说。
李令俞大概能猜到科举举行不下去的原因,两晋南北,到唐初,世家门阀才慢慢式微,温水煮青蛙,花费了多少年。
直到宋代科举发展才走到最繁盛。
他们的路还长,天下学子,教育兴旺之路没有两代人做铺垫,走不出一条道路。
她于裴虞言尽于此。
裴虞目送李令俞走远,身后的仆从问:“国公大人请世子回府。”
裴虞顿了顿,说:“改日你回去跟国公身边当差吧。”
那仆人立刻跪在地上。
裴虞面无表情说:“你既然跟着我,就该知道不能有二心,你若是为国公尽忠跟在我身边,我就不留你了。”
那仆人连连磕头不敢多言。
裴虞见他不说话只管磕头,继续说:“回去吧,我晚些回去。”
当晚,他住在官署裏,并没有回去,和身边几个幕僚,就各地州府科商议了一整晚。他在最短时间内组建了自己的班底。东宫左春坊知事蔡汝尧,因最近东宫的事被罢黜,他再三拜访,让蔡汝尧助自己成事。蔡汝尧谢他为自己说情,应邀做了他的幕僚。
李令俞回了北宫,苏绎并不在,她又不能擅自进那个院子,一整日她竟然比在司书殿还清闲,连青词都不用抄写了。
第二天一早,苏绎召她,见她开门见山说:“中书令大人,问北宫借你去协助陈留王准备明年的科考。”
她呆在当场,曹印借调她?
苏绎见她惊愕,笑起来,温声说:“大概是瞧你勤快。你也知道曹大人是个勤快人。”
李令俞其实并不了解曹印,只当他是个位高权重的权臣,她始终记得杨勃当日在狱中说,你远不如文延,曹印当时看杨勃那个眼神。
便问苏绎:“大人可知文延二字,是谁的表字?”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哪两个字。
苏绎问:“你听谁的?”
“只是偶然听得。”
苏绎却执着说:“你还是和我说说,是谁说的,我才好和你细说。”
“有人对曹印曹大人说的。”
苏绎略思索后问:“杨勃?”
“大人怎么会知道?”
苏绎微微笑起来,像是感喟一般说:“也只有他那张利嘴才会对曹印说出诛心之言。曹文延是曹印的堂兄。”
李令俞奇怪地看他。
“他曾是上一任曹家家主,也是年少盛才,才情十分出众当年和养仲先生齐名的才子。”
李令俞以为那就是单纯家族内部矛盾。
苏绎问:“你可知曹文延是怎么死的吗?”
李令俞想猜,被曹印搞死的。
苏绎自问自答:“他助……豫章太子出逃。被禁军当场诛杀于阊阖门外。”
他说起豫章太子,犹自停顿了片刻,有些迟疑。
李令俞也理解那位敏感人物,关于那位河间王传闻甚多。
她惊讶啊了声,没想到他是这种死法。
就好比江湖裏的武林高手,却死在失足跌下悬崖。
“他死后,曹家岌岌可危,俨然被打成谋逆同党。曹家危难时,曹印带着兄长尸首,宫门前谢罪,呈词愿代兄受过,望陛下放过曹家几百口人。”
苏绎讲起这些往事,十分平静,可李令俞依旧能听出故事裏的杀戮和惊心动魄。
一时间对曹印,观感十分覆杂。
苏绎最后说:“不说了,总之,你最好别在曹大人面前提起。”
李令俞:“下官知道了。”
苏绎看着她,目光温和,说:“你且去前朝历练,对你以后有好处。”
他这话很真心,李令俞俯身道:“谢大人。我记住了。”
等她走后,苏绎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说:“都是债。”
因着她是被曹印借调回去的,回去的办公室就在曹印院子裏倒座的屋子裏,和吴廷翰又到了一起。
吴廷翰见她又来了,笑说:“可见大人和这裏有缘。”
李令俞指指裏面说:“我先和大人报一声,之后再和你细说。”
曹印坐在裏面见她进来,直说:“殿下今日会来,你就代我和殿下商议具体事宜,然后成册,给我过目。”
李令俞还没有适应他的工作效率,呆了一瞬,曹印以为她没听明白,催说:“陛下这几日太极殿议政,此事尽早拿出章程。好让陛下过目。”
李令俞对他由衷佩服,不讲好坏,他是个担得起责任的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