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绎站在身后看着她窝在椅子裏,小小一团。
李令俞不见他回答,也不回头,指指身边的椅子,说:“苏大人坐。”
苏绎坐在她身边,李令俞轻声问:“苏大人为什么不和圣人说实话,我不信圣人没有查过我。”
苏绎:“寒门庶子,有什么好查的。”
李令俞听得无声地笑起来,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冒着丢命的风险,在萧雍眼皮子底下救人。
“是吗?我总觉得奇怪,大人第一次见我,就对我格外照顾。我曾经不明白,我一个庶民,处处遭人白眼,没想到宫门内的大人们怎么会如此亲切,如今想来是前人给我留下的恩泽。”
苏绎知道她聪明,她很像萧衍,又有几分像曹梓潼。
“圣人此次将城臺道守卫交给你接管,我将神策军守卫的副卫段功,拨调给你,从今往后,青鱼符现世,非君王不行礼。两宫内,没有人敢为难你。”
李令俞听得笑起来:“那我就谢苏大人了。”
苏绎:“望你学会收敛,也学会做一个聪明人。少沾些是非,这裏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苏绎还是希望她远离朝堂。
李令俞:“可我偏想留在这裏,长长久久地留在这裏。”
苏绎又笑起来,她身上的影子太多了。
李令俞这下是真的高兴了,严柏年被礼部请去了,她一点都不着急。
听说萧诵头痛之癥又犯了,今年他犯病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反正她得了实惠了。
苏绎听她这样固执,嘆气问:“你想去北境吗?”
李令俞问:“你想让我去,是吗?”
苏绎:“太聪明的人,不适合活在这裏。”
李令俞拒绝:“我祖籍益州,出生在上都城,六岁拜在宋彦光门下,求学十几载,就是为了博取功名。我就是李令俞,一个佞臣也好,才子也罢,都不重要。”
苏绎扭头看着她,良久问:“你怕死吗?”
“怕。可比起怕死,我更怕一辈子屈膝,一辈子做奴。”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苏绎无话可说,她和她父亲太像了。
李令俞也不想和苏绎揭开那层窗纸,劝苏绎:“谢苏大人的爱护之心。我今日能出宫了吗?”
苏绎犹豫了,最后说:“自然可以。”
李令俞扭头冲他笑了笑。
她出宫时,段功就跟在她身侧了,蔡真半路上遇见她,惊喜问:“大人要出宫了吗?”
李令俞笑说:“圣人放我归家。”
蔡真不敢问苏绎有没有罚她,只说:“严大人传话说,要来看你,那这样,我去让人回话,就说大人归家了。”
她归家才知道,大柳氏一行人也是今早归来,家裏今天热闹了一整日,清静了快一个月,家裏又闹腾起来了。
段功是行伍出身,和阿符一样沈默,李令俞也不问,只让阿符招待好他,他也不反驳。
她刚进屋,小柳氏就追进来,担忧问:“你可好些了吗?我听见阿符回来说你并在宫裏,我就整夜担心。”
李令俞面色并不好,阿竺问:“那我先去煎药。”
李令俞:“药在段功那裏,你问阿符去拿。”
等阿竺出去,李令俞才说:“母亲今日归来了?”
小柳氏:“累了一路,这会儿已经休息了。你也快歇息吧,看你脸色不好,怕也是睡不好。”
“母亲她们都安好吧?”,她脱了鞋坐在榻上。
小柳氏:“都挺好的,周娘子顾着两个小的,也累了。这会儿都在休息了。”
李令俞盘腿坐在榻上,只听见院子裏传来李黛的声音,问:“幼文回来了吗?”
还没等屋裏的人说话,李黛就冲了进来了,可见是一点都不累。
见她坐在榻上,李黛就开门见山说:“幼文,我想好了,我要和姓黄的合离,我想做生意。”
小柳氏听得简直要奔溃,这个家裏的女人都疯了不成?
李黛根本不给李令俞说话的机会,又说:“我路过颍川到上都城,驿站、码头、市集,娘子们做买卖的大有人在,颍川老家,掌家娘子掌管着家裏的银钱、买卖,那才叫活得体面……”
“行吧。”,李令俞不等她说完,就答应了。
倒是李黛有点意外,站在那裏哽住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腔说辞,还没说两句,本想着李令俞会反驳,她就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定然能说服她。哪知道才说了一句,她就应了。
李令俞指指旁边,“你先坐,那你给我讲讲你准备怎么和离,做什么买卖,怎么做,如何做大,如何立足。”
李黛又傻眼了。
李令俞:“你不会是想,我帮你和离了,再给你个现成买卖,给你投钱,然后你打着我的名号随便发财的吧?”
李黛眼神裏都写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令俞和她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看到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李黛被她顶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柳氏忙说:“这些日后慢慢商量,幼文大病一场,才刚好些,让她早些休息吧。”
李黛问:“你怎么了?”
李令俞想,你心这么大,我真是缺心眼才给你投钱呢。
“不碍事,阿姐早些休息吧。等想好了,再来和我商量。”
李黛委屈说:“你说过管我的!”
阿竺端着药进来,见李黛在,就站在一边没出去。
李令俞端着药,悠悠地说:“我是说过,我会管你的事。但我总不能去黄家要求人家休了你吧?你要做买卖,那是你的事,你总该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买卖吧?”
李黛:“我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李令俞:“那你就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和我商量。”
李黛:“我过不下去了,就想和离!不是被休!”
李令俞喝了口药,问:“你就不能想想,黄家有什么越界的事吗?你若是拿不出理由,我总不能犯着律法,押着黄家人与你和离吧?”
李黛憋了半天:“他们纳妾!”
李令俞也没想到她是这么个窝裏横,恨恨说:“说不出来,你就回黄家慢慢想。”
李黛怕他真把自己送回去,这次回来本就是她擅自归家,再被送回去,那老虔婆更会欺负她了。
李黛见她不肯松口,最后委委屈屈地起身说:“我明日和母亲商量完,再和你说。”
李黛走后,小柳氏焦急说:“这可万万不成,她若是被休,那姝娘怎么办?毓娘怎么办?”
李令俞:“不碍事,黄家只能和离,不能休妻。”
小柳氏见她这样坚决,问:“不会让你惹上麻烦吧?”
李令俞笑起来:“惹就惹了,我的麻烦多着呢。”
桃姜许久没见她了,这次随几个小娘子回了趟颍川,只觉得见识都多了,这一回来,还是觉得家裏最好,出去听多了那些后宅阴私事,只觉得李令俞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了。
照顾好几个小的,回了院子,见了李令俞,满脸都是兴奋,恨不得给她说上几天几夜的见闻。
但见她大病初愈,就说“定是我们不在家,照顾的不仔细,要不然郎君怎么就病了?还病的这么重。”
阿竺在一侧拨灯芯,听得笑了声,桃姜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郎君……”
李令俞逗她:“那你们在颍川,没受欺负吧?”
桃姜且有的说。
“郎君,你可不知道,柳家的人是真的多,夫人娘家的亲戚,我直到回来时都没认全。这次回去赶上柳家大老爷的丧事,好些族人都回去了,几房太太好像还吵起来了,舅老爷不准我们往前靠,就在院子裏圈了几日,还有些特别无理的夫人,非要闯进来看和侯爷家定亲的二娘子,让大娘子给挡回去了……”
桃姜的八卦大多是柳家家宅裏的私事,李令俞坐在炕上披着衣服,由着她兴致勃勃的讲。
第二天一早,严柏年就来看她,这次又给她带了很多北境的药材。可见家底是真的殷实。
李令俞畏寒,披着厚披风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依旧是一身单衣,身姿矫健。
一时间觉得少年就该是这样,一腔热忱在严寒裏都能滚烫,眉目间是清风明月。不见忧愁,不弯脊梁。
严柏年见她站在门外,笑说:“李大人不必站在这裏等我,快进去吧。”
李令俞引他进屋,房间裏热气很足,李令俞笑说:“我耽误了事,让严大人专程等我。”
严柏年却说:“李大人的折子裏写得清清楚楚,何来耽误。我今日也不过是向大人讨教些问题。”
他只字不提被请进太极殿的事,李令俞也只作不知。
等午饭时分,阿竺进来问:“夫人问,郎君午饭在哪裏吃?”
李令俞:“让母亲先吃吧,我等会儿有事,还要出去一趟。”
阿竺出去后,严柏年才问:“你今日要出去?”
李令俞:“我要去中书令曹大人府上走一趟。”
严柏年:“都传北宫秉笔舍人丹青之技卓绝,我昨日到陈侯府上,才算见识了大人的技艺。”
那副挂在正堂的油画,远远看去,人物仿佛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李令俞没见过那些拍案叫绝的人,在现代绘画中,这只是被称为标准的学院派画法。
但严柏年眼裏,她实实在在就是个天才。
李令俞谦虚:“严大人若是喜欢,我改日送你一副。”
严柏年:“那就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