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认识吗?”林观因也不管石阶臟不臟,坐在了钱玉询旁边。
钱玉询自然不会理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但这丝毫不影响林观因继续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她迫不及待地去了解过去的这几年,他是如何生活的,又是怎么从庄子裏来了这武林世家。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林观因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他们给你取名字了吗?你现在八岁了,应该已经有新的名字了吧?”
钱玉询扭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很是不屑,明明他还比林观因这身体的人小几岁。
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有几分之后的特征,“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
问完,他又恍然大悟:“你是这家的小姐。”
林观因点了点头,还没等到她继续问,教养的婆子就找了过来。
妇人先行了个礼,一双刻薄的眼瞪着钱玉询,“小姐,这院子裏的人都贱,小姐还是少来为好。”
林观因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你也在这院子裏,你是不是也贱?”
不就是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么,这样的设定最好演了。
教养婆子噤了声,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林观因。
林观因回头,钱玉询已经跳下了石阶,离她更远了一些。
她嘆了口气,现在的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生了防备心,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行吧,我先回去了。”林观因向前走了两步,忽有想起,转头嘱咐那妇人,“他是我看上的人,你不准私底下欺负他。”
“是、是……”妇人连忙应承道。
待到林观因一走,藏在妇人手中的细鞭挥向钱玉询的背脊。
“你个贱人,当着人面装哑巴是吧?背地裏还勾搭上了小姐?怎的,难道还想靠小姐一跃成为人上人吗?!”
钱玉询硬生生受了妇人措不及防的一鞭,等他反应过来,钱玉询猛地扑上去,将教养婆子摁在地上,一拳打在妇人的侧颈上。
他力气很足,几乎快将人打晕,一旁的人见了都冲上来拉开钱玉询。
这个时候的他只凭着一身蛮劲,挥舞着紧握的拳头无差别地攻击向他靠近的人。
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根本不是一群人的对手。
他被制服后,关进了院子裏专门为不听话的小孩设立的禁闭室。
禁闭室裏是一个又一个铁笼,铁笼很小,若要将人关进去,裏面的人连身体都不能伸展。
小钱玉询被人塞进了铁笼裏,他身高长得快,在这样的笼子裏,只能蜷曲着身体。
之前被关进来的小孩在铁笼裏待不了多久,便从脚底开始发麻,一直向上延申,直到全身失去知觉。
有些人到这时就开始大喊着求饶,身躯失去知觉后,没过多久就会失禁。
禁闭室裏一片恶臭。
钱玉询能忍,他不吭声,也不求饶一句。
在忍不住他晕过去之前,他见到禁闭室被人偷偷打开,溜进来一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
少年替他打开了笼子上的枷锁,将钱玉询从笼子裏拖了出来,他的双脚已经没了知觉站不起来。
“你怎么敢打她的啊?不想活了吗?”少年靠在他一旁,好心地提醒他:“我们既然被卖到这裏来了,还反抗什么呢?不如多学一点,等日后能让主家喜欢一些,和你一起来的姑娘都明白。”
“我不是她。”钱玉询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身边的人看。
钱玉询听说过面前的这个少年,算起来这人只比自己大两三岁,也就是和那个邬家小姐差不多的年纪。
这人是几位教养婆子最喜欢的小公子,他们都说他是学得最好的,日后到了主家一定能得到恩宠。
钱玉询不想学,他只是为了活命才逃到这裏来。
他想离开这儿,不管去哪裏都好。
“你就算不喜欢,也要活下来才是。”男孩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都是骗他们的,我也不喜欢学这些东西,但只要我装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我的日子就会很好过。”
“日后就算被献给别人,我也能活得很好。你难道不想好好出去,日后回来报覆他们吗?”
钱玉询怀疑地看向他,眼底尽是狐疑:“我可以报覆他们?”
“自然!你明日不如就好好装一装,他们必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先骗过他们,等日后有能力,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少年看着钱玉询说道:“我那个弟弟也就同你一样倔,如果当时听我的话,也就不会被乱棍打死了。”
那一日,钱玉询只记住了一句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并非君子,或许五年就够了。
等到第二日林观因再来找他时,他已经混在了那群人裏,他虽然看起来和他们格格不入,但脸上扬着假笑尽力地听他们在交谈。
林观因走过去,众人都向她行礼问好,只有钱玉询站在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很讨厌她。
林观因看着他身边的人陆陆续续散去,连他也想走。
“你为什么会来这裏?”林观因问。
虽然现在的钱玉询比这个身体的主人还小上几岁,但两人的身高却是差不多的,只不过钱玉询清瘦,看起来很是文弱。
他停下脚步,想起之前那个兄长说过的话,他朝着林观因扬起同样的假笑,“自然是小姐家将我买来的。”
林观因看着他嘴角的笑楞了神,这样的笑容实在与日后的他太像了,这才是真正的缩小版钱玉询。
“你的父母……”林观因差点说成了那家农户,及时改口道:“他们为什么要卖你?”
钱玉询神情平淡,虽然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恨意,但年岁还小的他还没有完全压抑情绪的能力。
“我的兄长需要娶妻,家中没钱,将我卖了换钱。”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卖了我能得三两银子,就能给兄长谈一个好亲事。”
这不是他从他养父母处听到的,这是他给他们出的计策。
他自己卖了他自己。
他听到的原话是:
“家中缺钱,隔壁庄子有个惯爱吃童子肉治病的男人,瞧上了咱们家这个,说是能给一吊钱。卖不卖?”
他差一点就真的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林观因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话。
钱玉询暗喜,看来那个兄长说的话果然是真的,只要他装得好,他们就会相信他。
等到他们真的相信他了,他再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多么刺激的狩猎游戏。
“你在这裏还好么?”林观因问,现在她是这个邬家的大小姐,如果要让钱玉询到自己身边是很容易的事,但她又害怕,会影响他的经历。
“我很好。”同样的笑展现在眼前,像是在回馈她的善意。
林观因觉得怪异,却说不出来哪裏不对劲。
她还是没有开口将他带离这个院子,只不过还是日日来看他。
钱玉询变得很快,从最开始教养婆子们都厌恶的人,变得讨人喜欢了起来。
尤其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很是看不惯他:“你不是脾气很硬吗?怎么还愿意来学这些淫词艷曲?!”
“淫-词艷-曲?你说的我们学的曲子么?”钱玉询一脸懵懂,他平时只是装得好,其实根本没学会什么,甚至听不懂她口中说的“淫词艷曲”是什么意思。
女孩轻笑一声,对他出了个主意:“这首曲子很美,你要是去给邬小姐唱好了,她肯定会特别喜欢你,然后让你去她身边伺候。”
钱玉询拿着手中的纸张看了看,上面写了一首曲子词,婆子们只教他们唱曲、跳舞,还有一些乐器,钱玉询不认识上面的字,他从小也没学过。
钱玉询学什么都很快,只要他想学,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从前他只是跟着一群人浑水摸鱼,在一群人裏只张嘴不出声,但听女孩一说,他也有些心动。
去到大小姐身边,就能更快地杀了她。
钱玉询手中捏着的纸张都被他激动地戳穿了一个洞。
后来那日,林观因来找他时,她见到他一个人站在院子的角落裏,香炉裏的烟一直没停过,越是到角落那香味越是浓郁。
林观因闻不惯,但钱玉询在那裏,她也就忍了下来。
钱玉询的耳朵轻动,听见了有人向他靠近的声音。
他背对着她,清澈的声音唱着婉转妩媚的曲调:“我爱她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轻纱欲褪,潜身撞入帘洞内,傍香肌,怜玉体,嘴到处,胭脂留痕迹……”1
林观因骤然楞在原地。
她刚开始没认真听他唱的词,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听,但仔细一听内容……
他知道他在唱什么吗?!
林观因落荒而逃。
钱玉询拧眉,转身看向林观因匆忙离开的背影,心下生疑。
是他唱得不好听么?
林观因很长一段都没有来再找钱玉询,一是被邬庄主禁了足,因为她常常往那个小院跑。二来,邬庄主正在为这个宝贝女儿寻找好夫君,等着一及笄就将人嫁过去。
这日,林观因被丫鬟们搀扶着坐在梳妆镜旁,任由着妆娘为她梳妆,一层又一层的粉往脸上扑去。
林观因不敢说什么不好,毕竟这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体。
林观因盛装打扮一番,去到主厅。
邬庄主身侧坐着位看起来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少年意气风发,手中握着长枪。
林观因晃眼一看,还以为是钱玉询那消失不见的父亲。
“肖世子,这便是我家兰儿。”邬庄主拉着林观因的手走到肖申诃面前。
林观因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将做戏进行到底。
肖申诃赤-裸-裸的目光不停地扫射着林观因,她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的手,不适地握紧拳头。
很想揍他一拳,但林观因不能,想来这个故事也不是这么发展的。“肖世子觉得如何?”邬庄主得意洋洋地问。
肖申诃陪着笑:“邬小姐如此年纪便有天仙之姿,申诃求之不得啊!”
肖世子,申诃,肖申诃!
林观因深吸一口气,这人就是楚和婉要嫁的克妻将军!还是那个小心眼,陷害百裏承淮的人!
他曾克死过三任妻子,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林观因虽然心中十分恶心,但面上却只能跟着一起假笑。
太草率了吧!这好歹是个武林世家啊!
就这么轻易地将女儿许配出去了?怎么连普通百姓都愿意遵循的嫁娶之礼,反而在世家大族面前如同虚设。
林观因这才算是感受到了,礼崩乐坏带给她的震撼。
邬庄主因着给她定下了婚事,才解开了她的禁足。
“兰儿你若喜欢,便去后院挑几个喜欢的,不过爹可警告你,不要太过张扬,这事不能传出去让肖世子知晓。”邬庄主说道,“爹已经为你们选好了一个良辰吉日,就定在六月初六那一日,宜嫁娶。”
林观因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她又能见到钱玉询了。
但林观因没想到他的转变会这么快。
他见谁都是笑,那一贯的假笑在他好看的脸上也显得多了几分真诚。
如果不是林观因了解他的话,或许真就会被他可爱的皮囊骗到。
他如今已经是教养婆子裏最喜欢的小公子了,他们都说着,等他再大一两岁,就给主家的送去。
钱玉询听着他们的话,不知道他会被送去哪裏,但是知道自己会被送出去,那就离报覆他们又近了一步。
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钱玉询还是很开心的。
他和一群少年住在一起,他们长时间被教导的都是取悦人的本事,唱的是些淫词艷曲,只要往裏深究,便能略知其中之意。连学的舞也是勾引人的动作。
长时间的熏染导致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格外早熟。
一到晚上,低哼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多时整个房间都散发着恶臭。
钱玉询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只是闻不惯那个味道,也睡不着,只能悄悄躲在院子的角落,看着裏面的白烟袅袅升起。
院子角落的香炉时常会被无缘无故地推翻,裏面的香灰洒了一地。
林观因知道是谁。
她曾见过钱玉询将香炉推翻的样子,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看着她对她笑。
林观因知道,小可爱已经慢慢开始往小变态那个方向发展了。
但是她不能阻止他,这是独属于他的过去,是不能更改的。
林观因没有去后院挑选人来伺候她,她只偶尔抽出空闲的时间去看一看钱玉询。
别的时间都在为她成亲要用的东西做安排,因为她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那些刺绣什么学起来格外困难。
她一边为邬小姐绣嫁衣,一边偷摸地想给钱玉询绣个荷包,能给现在的他用的。
这年初夏,林观因总算给邬小姐绣上了嫁衣,不过大部分都是依靠身边的丫鬟完成的。
她只亲手做了个粉色的,绣着一朵水红色荷花的荷包。
林观因屏退了身边的丫鬟,来到这个久违的后院。
院子这日格外喧哗,就连府卫都使他们安静不下来。
林观因走上前去,“这裏发生了什么事?”
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府卫不停地往房裏赶着人,只有钱玉询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裏。
待到人潮离去,林观因终于看清楚,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具身体几乎被打烂的男尸。
林观因被吓退好几步,捂着嘴压抑着尖叫声。
赶来的府卫见了,急忙给林观因挡住,向她告罪:“属下有罪,请小姐宽恕!”
“……他是谁?”林观因声音颤抖,身子也止不住发抖。
“我的兄长。”是钱玉询的声音。
他缓缓走到林观因面前,平视着她,那双眼睛裏丝毫不掩饰着厌恶、恶心,还有杀戮。
“昨日,本该是我被送去的,但他替了我去。”钱玉询轻咳了两声,朝着林观因扬起诡异的笑容:“还好他去了,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那具男尸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将钱玉询从禁闭室裏救出来的少年。
昨日,教养婆子们听从邬庄主的安排,挑选几位容貌漂亮的少年,给几大世家和如今气势正盛的大族送去。
别的人不知道,今日早晨,只有这个少年的尸体被人送了回来。
不知是他如何惹了主家的人,竟然将人活活打死,身上血水淋淋,几乎没有一处好的皮肤。
就连头发也被人用火烧成了灰烬。
他死不瞑目。
“钱……”林观因下意识想叫他的名字,却又想到他还从未告诉过她,他现在的名字。
“你难过,哭出来就好了。”林观因手中攥着的荷包也不敢再送给他。
他轻笑一声,看向死去的少年的尸体:“我为什么要难过?我只是庆幸,死的不是我。”
林观因摇了摇头,她能看出来他眼中压抑着痛苦的情绪,但与他说出的话却大相径庭。
“小姐,”他轻声叫着她,“你能要我吗?”
林观因没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他继续说:“你们喜欢以人为乐,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我身边,难道不是想选我么?”
“我愿意成为你取乐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