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南边战火未曾停歇,
北方几州暴.乱四起,赵怀璟率军以平叛的名义几日内先后攻下辽州与宁州。
然后又继续南下,短短三个月内先后将京城以北三路十余个州郡叛军剿灭,
将京城以北收入囊中。
虽是剿匪平叛的名义,
实际却已处于赵怀璟的控制下。
甚至有几州不需要用兵,
州衙官吏便主动倒戈。
四月,大军在冀州城驻扎,而京城以东及以西,各有曹叔按照赵怀璟吩咐暗中布下的兵力,
对京城形成南北对峙的半包围之势。
朝廷派人来,
赵怀璟将人请进城好生“安顿”;
朝廷挤出兵力讨伐,
却被中途拦截,甚至未能攻至冀州城下。
整个大梁朝廷摇摇欲坠,
朝堂中有人隔岸观火,有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甚至有人半真半假地设法向赵怀璟送来投诚之物。
京城与朝堂之事每日都有人送至赵怀璟手中,
他居于冀州城冷眼旁观,就连一路追随他的丰将军都猜不透他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冀州城经过最初的兵荒马乱,
很快又恢覆平静。
较之京城以南的战乱动荡,京城以北则像是另一方天地。
虽经历天灾和战乱一片雕敝,但有了凉州城的先例,
各地先前恶意屯粮的大户为保命纷纷开仓放粮,
赈济灾民。
且今年开春以来雨水颇丰,
战乱平息后百姓走出家门从事农耕商事,
处处百废待兴。
在冀州城内修整几日后,
徐楚楚第一次踏出州衙,坐上马车往城西而去。
马车在城西山脚停下,
徐楚楚从车上下来,带着青萝和春燕,身后跟着墨墨,一路往山上而去。
已是三月,城西山上桃花盛开,但因为战乱刚歇加之正处于春耕时节,山上踏青之人并不多。
爬至半山腰累了停下歇息时,墨墨突然对着一处“汪汪”吠叫起来。
徐楚楚顺着墨墨吠叫的方向望去,蓦地顿住。
那处栽x种着一片海棠树,正是海棠花盛开的时节,郁郁葱葱的海棠花枝掩映下,海棠枝上一道黑色身影若隐若现。
这一幕莫名熟悉,她心砰砰直跳,想上前却有些犹豫。
墨墨挣开牵引的绳子,冲上前在半途停住,朝着那株海棠树“汪汪”吠叫起来。
树上之人这才像是察觉到她们,原本是侧对着她们坐的,这下扭头看过来。
先低头看了看墨墨,又朝徐楚楚这边看来。
日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洒在他脸上,并没有刺眼的银色面具。
徐楚楚微微瞪大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揪紧衣襟。
可有茂盛的海棠花枝遮掩,加之隔着不近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
等她鼓起勇气想要上前时,树上之人却轻飘飘从树上落下,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海棠花雨中。
回去时徐楚楚一路沈默,回到州衙后仍心不在焉,闷头走在路上险些撞到人。
对方扶了她一把:“余大夫当心。”
声音温和疏离,徐楚楚回神,抬头看到面前之人她怔了一瞬,随即后退一步与他隔开距离。
面前的“凌覆”一身浅蓝色长衫,看清他面具下那双丹凤眸时,徐楚楚脑中蓦地冒出城西山上那个黑色身影。
她吞了吞口水,略一犹豫唤来身后的墨墨。
墨墨飞奔过来,围着“凌覆”转了一圈,长长的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冲他“汪汪”吠叫几声,又撒着欢跑开。
墨墨对面前这人与对常人无异,并无半分当初在凌覆面前的亲昵。
徐楚楚蹙眉。
其实她一直好奇他的身份,开始时曾怕他会对赵怀璟不利,后来却听闻他从不参与议事,也不通晓兵法。
好似完全不关心战况,只在需要时出现,让赵怀璟可以调动几万南靖军。
她之前几次想私下找他一探口风,但后来还是按捺下了。
一是她潜意识裏觉得他并非凌覆,二是赵怀璟不喜她见他。
所以为避嫌,她未曾私下与“凌覆”见面。
不过今日在山上见到那人后,她却忍不住再起疑心。
她正惊讶时,“凌覆”突然道:“余大夫同人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徐楚楚面上一热,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先生今日可有出城?”
“凌覆”顿了顿:“余大夫为何这样问?”
“在下今日在城西山上遇到一人,与先生十分相似。”
“是吗。”
“所以那人是不是先生你?”
她问出这话,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凌覆”。
“凌覆”唇角勾了勾:“余大夫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徐楚楚抿了抿唇:“先生既然愿意协助王爷,为何不肯透露身份?”
“凌覆”笑了一声:“余大夫不也是吗?”
这话意有所指,徐楚楚心下一窒。
她按捺下心裏的怪异感,硬着头皮开口:“还是说,先生是故人,所以才如此?”
“故人?”
“凌覆”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片刻后他唇角笑意再次加深:“原来在余大夫心中,竟是‘故人’啊。”
徐楚楚眉头蹙得更紧了,这处并无旁人,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压低声音开口。
“所以先生同…慕容棠到底是何关系?留在王爷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凌覆”却道:“在下以为琅琊王已经告诉余大夫。”
说完笑了笑,抬起手落在面具上。
徐楚楚微微瞪大眼睛,对方却像戏弄她一般,只扶了扶面具便将手移开。
“余大夫放心,在下并非你口中之人。至于在下为何留在琅琊王身边,余大夫不如亲自去问琅琊王。”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凌覆”覆着银色面具的脸清晰地展现在徐楚楚眼中。
听他说他并非“凌覆”,她一直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不知为何却又多了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
盯着那双熟悉的丹凤眸片刻,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蓦地闪过一张并不十分熟悉的脸。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下一瞬却又觉得实在荒唐,怎会如此凑巧?
那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凌覆”唇角笑意却愈发明显。
“在下虽不是他,却的确受他所托。”
说完上前一步,微微倾身,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所以在下可以暂时借用他的身份,在此期间,或可答应王妃一个要求。”
徐楚楚怔在原地。
沐浴后回到房中时,赵怀璟已经在等她。
墨发微湿披在肩后,白色寝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深色外衣,站在桌案前,手裏拿着她的医书随意翻阅着。
修长的身形,将烛臺的光遮住,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徐楚楚惊讶,这段时日她都是同他分开住的。
赵怀璟扭头看过来,笑了笑:“回来了?”
徐楚楚犹豫一瞬,只点点头便没有再理会他。
她这些日子时常难以入眠,今日爬山耗费体力,方才又沐浴过放松心神,此时终于有了困意。
原本想早些睡的,但赵怀璟在这裏,显然不能。
但她又不想同赵怀璟说话,只得走去一旁的行李处,心不在焉地胡乱翻了翻。
身后脚步声响起,赵怀璟在她身旁停下,牵过她的手在掌心摩挲几下,轻轻捏了捏。
徐楚楚僵了一下,往回抽了抽手未能抽出。
她没有看赵怀璟,只赌气似的问:“王爷准备何时出发,下一处又是哪裏?”
年关过后她都跟在赵怀璟身后四处征战,几经辗转,每日担惊受怕、奔波于战场与伤兵营之间。
从开始的疲惫恐慌,到渐渐麻木,又到噩梦不断。
甚至每到一处她的行李都是收拾好,随时准备出发的。
她厌恶这样的日子,但她无法怪赵怀璟,因为他是被一步步逼迫至此。
所以她只能厌恶自己。
当初一意孤行要来北境的是她,如今先退却的也是她。
或许没有赵怀璟的再次欺瞒,她此时仍心甘情愿。
但赵怀璟的欺瞒犹如一盆冰水,将她一腔热情全部浇灭。
她惧怕又忍不住自我厌弃,只想逃离。
房内安静下来,沈默片刻,赵怀璟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王妃为何不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徐楚楚不想问,她不想再干涉他的事。
赵怀璟却强迫她看着他,他眸色幽深,看着她问:“王妃为何不能相信我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