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马上要跟着陆元照离开北境去大昭的帝都,德音的泪水就在她眼眶中打转。
翻过喀日秋斯大雪山,便是大昭的疆土,何处还有她的故乡呢?
陆元照伸手,摊开掌心接住了她掉下的泪珠儿,“为什么哭?”
她吸了吸鼻子,“迟早有一日,我会砍下中原皇帝的头颅。”
“是我带兵攻破了王城,你为什么不先砍下我的头颅?”陆元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认真答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t
z,应当被五马分尸,砍下你的头颅太便宜你了。”
陆元照挑眉,而后轻笑了几声。
“难道你身上没有流淌中原人的血吗?难道塔娜公主身上没有流淌中原人的血吗?难道北境的弯刀铁骑翻过喀日秋斯大雪山不会欺负我们大昭的子民吗?酒酒,你可以仇恨我,但你不能仇恨大昭。”
因为大昭才是你的故国。
陆元照不敢说出这句话,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倒不如先哄着她,等回到京城,再帮她寻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德音哑口无言,又觉得陆元照说的话怪怪的。
明明是她的国家战败,陆元照看上去却比她还要悲伤。
他的悲伤是刻在骨子裏的。
而她的悲伤,在吃到他做的中原美食后,暂时被她遗忘到九霄云外。
“我要再吃一碗你们中原的桂花酒糟小汤圆子。”德音将空碗递给陆元照,要他帮自己盛。
军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真奇怪,宁愿自己伺候她,也不让小蛮留在她身边。
“晚上我再给你做桂花酒糟小汤圆子。你再吃上一碗,过会儿肚子要撑破了。”他倒了一盏消食的山楂茶给她喝,将她的碗筷全收到了他手边,他开始动筷子吃饭。
德音这才发觉,他刚刚一直在给她夹菜添汤,都没顾不得上他自己吃饭。
德音双手托腮,盯着饭桌上的小粽子烧排骨、琥珀红烧肉、荷叶粉蒸肉……
眼不见,心不馋。
她干脆直接盯着他吃饭,他的吃相过于斯文,这让她觉得他在吃什么难以下咽的食物,难怪他昨夜脱了衣裳后,他每每撞向她,她都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
但她又不敢开口劝他多吃一点,他生得如此高大,昨夜压在她身上本来就让她喘不过气来,再重一点,可真要压死她了。
“我可以去找小蛮吗?我想喝她煮的牛乳茶。”德音以近乎哀求的语气问他。
他落下手中的筷箸,娴熟地生起红泥小火炉下的炭火,先煮沸牛乳,再加入泡好的清茶,动作一气呵成。
“你还没问我加多少糖?”德音见他盛出一盏牛乳茶放到茶案上晾凉。
他打开糖罐,放了三匙绵糖到茶盏中。
“你怎么知道我喝牛乳茶喜欢加三匙绵糖?是我哥哥告诉你的?还是你问了小蛮?”德音拈起一枚蜜饯含在嘴裏,导致她说话有点含糊。
“你喜欢螃蟹风筝美人灯,爱吃咸甜口的菜,写字喜欢咬笔桿头子,泡澡喜欢用茉莉花瓣……”他絮絮叨叨说着,说着说着眼眶渐红。
德音笑指着他道:“我知道了,你在中原肯定当过算卦的天师,我哥哥在中原的那个家裏也有许多天师。”
德音端起茶盏小口抿着牛乳茶,见他落泪,她沈默不语。
昨夜她被他几次弄哭,如今见他哭了,她只觉解气。
“我还想喝一盏,可以吗?”她没心没肺地将空了的茶盏递给他。
他盛出一盏牛乳茶放到茶案上,重覆加绵糖的动作。
“陆元照。”她直呼他的名姓。
在北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却纠正她,在中原,妇人不会直呼她们丈夫的名姓。
“那我应当如何唤你?”
“我在家中行二,你可以唤我二郎。”
德音明白了,“二郎,我需要小蛮,有一件事你帮不了我。”
他追问。
她不好意思地与他耳语道:“我想尿尿,憋得我难受。”
陆元照纠正她,在中原,应当说“出恭”两个字。
德音实在憋不住了,朝军帐门口大喊:“小蛮!小蛮!”
直到陆元照避出去,小蛮才被允准入内。
德音畅快过后,拉着小蛮坐到饭桌旁,让小蛮吃吃这个,尝尝那个。
“陆大人好厉害,他做的中原美食太好吃了。”小蛮胡吃海塞,德音站在军帐门口替她放哨,怕陆元照进来耽误小蛮吃饭。
及至小蛮吃饱喝足,德音才允准陆元照进来。
他瞧见饭桌上的剩饭残羹,皱眉问道:“酒酒,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命人请军医来?”
“我没有瞒着你偷吃,是老鼠,军帐裏有老鼠,小蛮已经将那些老鼠赶走了。”她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了你做的一桌好吃的。”
陆元照松了一口气,随后牵起她的手,与她出外散步。
嗯,散了有十裏路。
她喘着气,实在是寸步难行,忍不住启唇。
“为什么我们要一直走、一直走,走这么远?”
他“啊”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
他光顾着偷偷瞟她,没想到走了这么久。
“那我们回去吧。”
天色渐暗,德音蹲坐下去,懒得再动。
他瞧出了她的心思。
“是我的错,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