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海面染成了漂亮的橘色,却无法将橘红炽热的温度融入其中。
平静的海面被砸出一片大水花,不过几秒便重新恢覆了它原有的平静,像是要将这个意外跌入海中的少女私藏。
跌入海中的重力砸的宋念身体一片疼痛,骨骼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大脑也是懵懵的。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张开嘴巴呼吸氧气,可得到的却只有大口大口的海水争先恐后般的涌入她的喉咙。
冰凉刺骨的海水就这样从内而外的包裹着宋念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拉入海底,吞没一般。
“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好,血压处于正常水平之下。”
“失血量过多,内臟有出血。”
“准备电击器。”
……
气泡堆堆迭迭的从少女的口中吐出,鼻腔酸涩肿胀刺激着宋念的大脑。
她被海水呛得近乎要失去意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却在这一片混沌中传来。
水光仿佛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周遭安静寂寥到了极点,宋念的耳边却忙碌嘈杂。
胸口猛的一下传来的压迫感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也仿佛给她的心臟打了一针强心针。
宋念的求生欲摇摇晃晃的燃起,操纵着她让她奋力挥臂向行驶在海面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游去。
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她也想活下去。
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她还不想死……
可海水却无穷无尽,不离不休。
它们就这样紧紧地包裹着宋念,仿佛要将她的力气耗到连最后一点都不剩。
氧气快要耗尽,体力也逐渐趋于不支。
又有海水趁着宋念意识松散的时候从她的鼻腔压入她的喉咙心肺,冰冷无情的拖着她的身体,要她向下沈沦。
“念念……放开我吧,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姐姐,我不会放手的!”
“你最好快给我放手!不然我把你也一起丢下……啊!你这个小兔崽子敢咬我!”
……
恍惚间,宋念的耳边又传来了一番对话。
全然陌生的对话外还夹杂着各种慌乱的声音,孩童的哭喊声,大人商量的急切声,以及巨物沈默的轰隆声。
一种不知道从哪裏产生的恐慌感蔓延在宋念的心上。
她这样拼命的在这片混沌中挣扎求生,仿佛只是暂缓了她死亡的时间。
……她还是要死的。
“滴。”
心臟监护器平直的滴声在宋念的脑海中响起,那尖锐的声音像一根长针穿过了宋念的大脑。
周遭好像彻底安静了下来,又好像更嘈杂了,少女拼命挣扎的手臂仿佛失去支撑了一般,无力的在水中飘摇,那串刚刚带上不久的水晶手串也在水中暗淡了下来。
密集的气泡逐渐变得稀疏,直到近乎消失。
世界彻底安静了。
海水很满意她的这位新祭品,就这样心满意足托着少女往更深处的深渊坠去。
可那缺氧到即将涣散的眸子裏却写满了顽固的不甘。
她还不想死。
谁来救救她……
“扑通!”
忽的,好像有声音从海面上方响起。
可再巨大的声音也瞬间被海水吞噬到了几乎听不见声响的程度。
少女不甘的眸子像是快要熄灭了的宝石灯,无神的倒映着逐渐变暗的上方世界。
而就在她要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平静的倒影裏好像有波纹荡起……
这波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连太阳平静的轮廓都被搅散了。
平稳的海水被翻搅起了波浪,伪装下的平静骤然被人无情的打破,宋念那近乎脱力的身体猛地被人揽住了。
不受控制的下坠被一股外力阻止,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带着绝对的安全感将宋念揽在了怀裏。
冰冷混沌之中,宋念好像看到了顾瑾言向她靠近的脸。
下一秒,她那早就失去力气的唇
齿被人轻而易举的撬开。
海水不断消耗着她们的身体,而氧气带着与这海水相悖的温暖流入了宋念的胸腔。
胸口的压迫感骤然被註入的新鲜空气缓解,麻木的身体仿佛也重新有了些知觉。
宋念挣扎着将自己沈重不堪的眼睛睁开,就看到了顾瑾言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五官都被这没有距离的接触在宋念的视线中放大了。
海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冷白的肌肤让她看上去更加孤高难近。
可唇
间的温软又在提醒着宋念,这人的唇
此刻正抵在自己的唇
上。
而就在这时,顾瑾言的眼瞳看向了宋念。
那清冷的眸子沾了水更加黑亮,仿佛在无声的询问问:没事吧。
宋念浑身没有一处是没事的,各种疼痛压迫着她分不清哪裏最疼。
可是她看着面前的顾瑾言,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海水想要留下这个它快要吞没的祭品,可它却争不过顾瑾言。
她在得到宋念对答案后,就这样揽着宋念拼尽全力的向上游去。
那座曾经在宋念的视线中愈来愈小的游轮光点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游轮上光点一颗一颗的在宋念混沌的意识中点亮,她从来都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能被这么多人着急的呼唤着。
斑驳视线的海水逐渐变得透亮,满天夕阳让宋念的视线染上了橘红。
猛的一下,紧紧包裹这宋念的海水从她的视线中骤然褪去,熟悉的氧气与冰冷的风倒灌入了她的喉咙。
“在这裏!”
“宋总,小姐找到了!!”
“快快下去接她们!”
……
兴奋的声音不断从宋念的耳中传来。
尽管她没有力气去看这些场景,但她依旧能感觉到这些人在看到自己出现的时候,那种兴奋与松一口气的感觉。
绳缆被从游轮上方丢下,宋念却连给自己绑绳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此时,她还感觉到那个一路来紧紧托着自己的手臂有着要松开的预兆。
意识不清的宋念就这样死死的扣住了那只手臂,不管自己这个举动会不会带给她麻烦,或者让她厌烦自己。
被海水沾湿的衣物紧贴在一起,属于顾瑾言的温热正源源不断的包裹着宋念冰冷的身体。
她的手臂修长纤细而坚实有力,就像在宋家老宅那次一样,稳稳当当的将宋念圈在怀裏。
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顿时将宋念包裹住,让她足够安心。
尽管在这之前,顾瑾言没有跟她保证一句,她会让自己活着上去。
顾瑾言有些无奈,想要低头跟宋念说明情况,却看到这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力却又拼命的蜷缩在自己的怀裏。
宋念被海水折磨的浑身都泛着失血的惨白,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在抖。
顾瑾言的心瞬间就像是塌了一块,想要让她独自上去的想法就这样被她遗弃了。
……她好像是这个少女唯一能感觉到安全的依靠。
折腾很久,两个人才坐着船员放下的应急船一起上了游轮。
宋棠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紧接着就是程星星。
混乱之中,宋念好像还看到了姜莱。
呜呜泱泱的人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每一句话好像都在关心自己,可宋念却没有办法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她们在说什么?
宋念昏昏沈沈的看着视线上方烧得通红的太阳,想不清楚,也不想再想清楚了。
陆地的踏实感让她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情绪彻底松懈了下来,她就这样看着宋棠一张一合的嘴巴,靠在顾瑾言的怀裏彻底失去意识的昏了过去。
“念念!念念!!”
……
太阳将留在世界的最后一缕光撤去,海面迎来了一望无际的黑。
冷清的船舱卧房裏传来淋浴的声音,蒸腾的雾气将屋子覆上了一层暖意。
片刻,淋浴声戛然而止,顾瑾言赤着脚从浴室裏走了出来。
她似乎感受不到夜晚的冷,身上只裹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浴巾。
镜子上布满的雾气久久没有散去,下一秒就被没有耐心的主人用浴巾擦拭干凈。
暖白的灯光将这一方小空间照亮,镜子裏清晰的倒映着顾瑾言的脸。
她的脸比平日裏还要冷上几分,鸦羽般的睫毛下是挡不住阴鸷。
没有吹干的长发微卷的垂在她的肩胛,挑起的锁骨上划着几道血痕,写满了不该有的狼狈。
前后两世,顾瑾言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狼狈过。
被人打得措手不及,差点赔了一条命进去,尽管那是别人的。
“当当。”
敲门的声音在房间外响起。
顾瑾言换好了衣服,不紧不慢的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才道:“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她手下的保镖,表情严肃的对她讲道:“小姐,已经抓到了。”
顾瑾言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钻戒,抬眼问道:“怎么样?”
“折了他两条腿,跑不了,就在抓到他的地方押着。”保镖道。
“好。”顾瑾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在保镖的带领下朝关押杀手的地方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响起,仿佛要将翻涌的浪花钉死在海面。
越是朝船舱下走去,铁銹的味道就越浓郁。
货仓的门从外打开,发出了沈重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杀手看到有光的亮起,抬头朝门口看去。
寒风倒灌,发出尖锐可怖的声响,明亮的光裏站着一个修长的剪影。
顾瑾言就这样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杀手却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死神。
杀手预想中的提审逼问并没有发生,顾瑾言走进货仓,微抬起眸子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嗓音淡淡的问道:“这可不是一个很好的藏身的地方,只有一个出口,你是打算怎么逃出去呢?”
男人不言。
顾瑾言的这句话比身体的疼痛让他来的愤恨。
他就这样盯着顾瑾言,听着她嘲讽自己慌不择路的愚蠢。
扫了一圈,顾瑾言站到了杀手的面前,看着他被打断的腿,又道:“抱歉,我忘了,现在你也走不出去了。”
男人冷哼一声,一副受辱不屈的样子,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
话音落下,顾瑾言垂着眸子裏带上了几分笑意。
也不等男人反应,那银白的高跟鞋猛地踩住了他的脖颈。
顾瑾言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含着笑意的眸子裏装满了病态的狠戾:“我不需要从你口中知道任何事情,我只需要你为你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双高跟鞋是顾瑾言特意挑选了,极细的鞋跟镶着碎钻,抵在喉咙只有一点点接触面积。
她就这样踩着鞋跟死死的往下压,仿佛要将男人的喉咙穿个孔,可实际上他的皮肉却丝毫没有损伤。
被迫变得狭窄的气管艰难的向周围的空气索取氧气,直到完全没有办法再索取。
男人憋得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而就在这时,顾瑾言又慢慢的把脚抬了起来。
她并不想要这个人骯臟的性命,就是单纯的想要折磨他。
宋念尝过的窒息的感觉,她要一点一点的回馈给这个男人。
游轮在拨动的海面上行驶着,摇晃的船舱将男人的身体托起又放下。
无休止的折磨随着海浪时重时轻,像是一只猫在玩弄濒死的老鼠。
终于,男人受不住了。
他愤恨又畏惧的看着上方的这个女人,勉强的发出求饶的声音:“这位小姐,我也是替人办事,我把那人的身家背景告诉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明明方才还硬气十足的说着忠于主人的话,现在却为了自己的这条烂命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顾瑾言听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唇
角勾出了一抹温温和和的笑:“我想你还是没有弄清楚我刚才说的话。”
她放开了压着男人脖颈的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漆黑的眸子像是从地狱剜出来的恶灵,直到男人被顾瑾言的目光盯得心裏发抖,她才不屑的将他手裏最大的筹码丢还给了他:“是顾常年对吧?”
男人听到顾瑾言这句话,眼神裏的愤恨彻底湮灭了。
明明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实际上却是阴鸷偏激的疯子。
她留下自己只是为了替那个被他对下海的女人报仇,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吐出些什么她想听的内容,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自己不找个机会自杀,从海上到岛上的警察局这短短半天的路畅,她就会折磨得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被高跟鞋松开的喉咙还在大口大口的进着空气,男人躺在地上看着一言不发的顾瑾言,看着她脸上始终都带着的温和的笑意,后槽牙绝望的用力一磕,不过一秒,这人便一动不动的躺在了地上。
守在一旁的保镖见状,抬脚就要去看这个人。
顾瑾言却抬手阻止,表情平静的讲道:“他死了。”
保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紧张,提醒道:“小姐……”
宋念出事,宋棠是一定要过问的。
在宋棠来之前,顾瑾言就让这个男人死了,会给她带来麻烦的。
顾瑾言却像是没有把如何跟宋棠交代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样,漫不经心的摆了一下手,示意保镖闭嘴。
她知道的早就都知道了,没有必要再让其他人知道。
要是让宋棠顺着这个线索察觉到自己跟顾家有什么联系,她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个随时都会带给宋念危险的人再在宋念身边待下去,甚至n&t也不会有她一席之地。
顾常年在宋念这裏的这笔账,她会亲自去讨。
海风从大开的门中倒灌进来,吹乱了顾瑾言新洗的长发。
她就这样轻蔑的看着这个男人自杀的尸体,想起了她的那位杀手养父。
他也是这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