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外树林模糊间露出一个绰绰的影子,踉跄着往前走。
血混着夜洒了一地,数只箭矢贯入他身体,有几支甚至从身前露出箭锋。
白飒拿刀柱着地艰难前行,断断续续喘着,只是如此重伤怕是残喘不了多久。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脑海裏浮出这句古训,不过这句话此时听起来仿佛一个笑话,不得不从何而来?君何须要臣死,只要那上位之人心念一动,自己自然痛快提刀了结,大费周章演一出好戏又是何必。
归根结底,不过是主人想杀一条狗而已,惺惺模样做出来也不怕被人嘲笑。
白飒咧了咧嘴扯出来一个自嘲的笑,正艰难前行,足下疏忽,一个不稳倒在地上,硌出一口血来。
十指成爪,白飒扣着地又向前爬了两步,终是耐不住伤痛,眼前的黑渐渐化为死色。
——世事艰险,勿失勿忘。
白飒昏昏沈沈,脑海裏飘飘荡荡都是这句他出师前师父留下的话。
观此一生,年少幸,得赏识,入庙堂,奉圣上,伐异己,诛叛首,最后落得不忠之名,肃清于城郊。
白飒想至此忍不住笑起来,没想这一笑扯得他浑身疼痛,惊醒过来。
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周围,浅色的尖顶在头上晃荡,周身随之起伏,淡淡的熏香掠过鼻翼,舒适又安逸。
白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没死,忍着痛微微靠起来几分。
“醒了?”
有声音带着三分笑传来。
循声看去,一个白衣的男子坐在那裏,五官算得上清俊,唇角微微翘起,只是没有血色,白衣一衬更显虚弱苍白。
白飒动动嘴唇,混沌中仍旧搞不清情况,因浑身剧痛,意识到自己并未命丧黄泉,侥幸捡得一条命回来,楞半天才沙哑着挤出一句话:“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对方笑笑:“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那轻松自在的语气,仿佛在闲聊午膳。
白飒挣扎了好半天也没坐起来,反出了一层汗,浸得伤口疼,对方忙伸手虚按住他的胸口:“你刚从鬼门关闯了一遭回来,少折腾点。”
闻言白飒只能安稳躺好,再看对方竟不知如何称呼,遂轻声道:“在下白飒,字景,敢问先生贵姓。”
“尚渝,无字,”尚渝顿了顿,端详了一番白飒,却看对方神色平静,不免有几分失望,转而露出几分傲然之色,“我就是那个江湖盛传,妙手回春的医仙,你那时遇见我还真是走运。”
白飒是朝堂之人,除了有令在身,这皇城都没出过几次,关于江湖事知之甚少,虽有不少王公贵族会请一些江湖人士做自己的幕僚,但白飒与其人相交的机会也微乎其微,说实话别说医仙,就是武林盟主站在这裏白飒都不见得认识。
看对方自得的模样白飒感觉有几分违和,但毕竟是自己救命恩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拱拱手:“确是如此,白某感谢尚先生出手相救。”
“小事小事,”尚渝笑道,愈发得意,“凭我的医术,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也能把人给吊活了。”
白飒咳了一声,看看周遭,转移话题:“不知道尚先生现在是准备去何处?”
尚渝伸手挑开帘子,往外扫一圈,回首:“仁亲王府。”
白飒眉头一颤,脸色登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所在的御林左卫被尽屠所负罪名就是与仁亲王私交,意图谋反。
看出来白飒脸色不妙,尚渝出声询问:“白兄是不是不太舒服。”
何止是不太舒服,但白飒还是稳住心神:“不,只是想起一些事。”
“何事?”
白飒微皱眉头,低声:“我这副模样随先生入府怕不太合适。”
虽说御林军鲜少现于人前,出行也常覆假面,理当不会被认出来,但如今这境况,还是小心为妙,毕竟没多久前,御林左卫才被定下谋反罪,现下白飒侥幸生还,若是想活命,更应当远离皇城,尤其远离仁亲王。
尚渝摇摇头,无奈:“这有什么,他请我去看病,我带什么人,什么样去,他管得着吗?”
白飒未想他如此出言不逊,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说了,看你衣服应该是宫中人吧,我救的也不是他什么外人。”
一句话反而又把白飒的心吊起来,楞楞看尚渝,一时无言。
说至此尚渝似想起什么,看轿子一角被血浸透看不出纹样的衣服,先前救人,着灯勉强看出来是官服,也不知道是什么官。
这么想着尚渝开口问:“你以前在宫裏做什么的,为何那副模样?”
白飒支吾了两声,编不出谎,只能敷衍:“不是什么要紧官职。”
含糊的语气让尚渝感到不妙。
尚渝瞇眼凑近几分,仔细打量白飒:“白兄,你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好好说出来,尚某指不定还能帮上忙,若你如此隐瞒,他日你再涉险怕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