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门被推开。
房梁太高了,
楚筠不敢往下看,也没有出声,如同凝固成了冬日裏捏成的一团雪球。
而身下触碰传来的体温,却如那过了火的铁炉,
将雪球一点一点地煨着。
一点点缩得更小,
时不时冒出一滋水汽。
楚筠确实快化了,
好似融成水滴险些要从梁上淌下去。
她攥得太紧,
没力气了。
幸好魏淮昭箍住她的那条手臂像铁一样的紧牢。
甚至要比那梁木还可靠。
听到此间客房异响的季常斐已指了个随从前来察看。随从推门入内,只看到一扇屏风迎面倒地,
而正对着的窗子是半开的。他往裏走了走,又探出窗一瞧,确定此处无人。
应是这儿的屏风老旧不支,被风给刮倒了。
奴仆心想,
还好没人在,
若被揪出是哪个运气不好的下人,怕是要被三公子记恨磨搓死。指不定还要折腾他们。
他定是想不到,若仰起头来看一眼,还会发现别样的“惊喜”。
此人扶起屏风后,只在房内绕了一圈。
魏淮昭看着人走了。
可楚筠还埋首在他怀裏,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动不动的。
几缕发丝不经意落在他的喉间,
如此近的距离,她的羽睫细长、卷翘、微微颤动,
分明隔着绸料肌骨,却犹如在他心口上刮着。
感受着掌心下不堪一折的温软暖香,
魏淮昭不禁心旌摇曳,勉力克制。
他改变主意了。
他舍不得放开他的好姑娘,
眼见着她嫁与旁人。
他定要将她娶回去,藏起来。谁也不让看,谁也休想碰。
“楚筠。”
魏淮昭低语出声,可她似乎没有听见。
他想了想,松开扶梁的手落在她肩头轻拍,在她耳旁道:“筠妹妹?”
楚筠这才抬起头,眼中还有迷茫之色,都没留意到他更改了称呼。
原本想着问句什么,可蓦地竟见他松了撑梁的手,顿时吸了一口冷气。一个字还未出口,便感到身子猛地下落,而后轻轻踩上了实地。
楚筠游离的魂也落地了。
她眼中还盈着泪花,忿忿瞪他一眼,咬唇委屈道:“上那么高做什么?还不如被t发现呢。”
可她凶人的模样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叫人想更厉害地欺负她。
“季常斐何等小肚鸡肠,若知丑态被你看去,就不怕他记恨,此后借故日日纠缠?”魏淮昭道。
楚筠明白过来,也知他说的没错。她自然不想与季三打交道。
重要的是魏淮昭原本齐整服帖的衣襟,此时乱糟糟皱成一团,捏出来的褶皱立起好几个棱边,惹眼得如在控诉,不忍直视。
楚筠声音小了下去。再看他抬手整理时,手上那明晃晃还未淡去的牙印,顿时就更心虚了。
“我只是怕摔了,不得不抓着你……”
魏淮昭倒是淡然:“嗯,我明白。”
楚筠视线飘忽,默默瞥去了一旁,又因过意不去看了回来。
然后小心伸手,拿指腹点着她咬出来的牙印揉了揉。
“对不起嘛。”
“再说,也是你先吓到我的。”
魏淮昭一顿,喉间上下轻轻滚动,半晌才笑道:“嗯是我的错处,与筠妹妹无关。”
楚筠咦了声,才反应过来他如何唤她的。可怔了一会,却也是没说什么。
她的心思已被勾去另一处了。
魏淮昭去窗边查看,季三等人已走,附近无人,便带了楚筠离开。
楚筠缓了几步跟着魏淮昭。看着眼前高出她许多的如松身影,在惊惶之后却有一些心安。
想不到,他竟有一日会让自己感到安心。
而她落在身前的手,则在悄然地捏着自己的指尖。
抵在他胸膛时的触感,仿佛还在手心中残留着。
比她更沈稳强劲的心跳,和他说话时的震颤,都能通过她的手心传过来,像拨弦时嗡鸣的琴身。
是一种她没感受过的,奇怪的触感,好不一样。
跟女子的,不一样。
魏槐晴发现楚筠许久未回,魏淮昭也没了踪影,正要去寻,就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楚筠回了宴上,才意识到一件事,些许急切地加快了几步,扯了把袖子让他停下。
她低喃道:“那个,方才的事……”
魏淮昭知她顾虑,安抚道:“放心,我自然不会多说。”
魏槐晴过来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瞥见了什么,盯着魏淮昭刚被甩开的袖子皱眉。
她又有什么不知道的了?
先前那因月事疼痛的婢女歇过后,已赶了回来。
楚筠更过换用衣裳,她原本的那身酒渍沾红了大片,虽然惋惜,但明显是去不掉了。
她交给了婢女拿走处理,和魏槐晴一同往外走去。
此时席已散,不少人已经离府,但也有人影仍留在园子裏看花。
至于是不是只为了赏花,就不得而知了。
楚筠直到出府上了马车,就只听魏淮昭一语带过后,并未再多提。心裏默默松口气。
虽事出有因,可她从来不曾与男子距离这么近过,甚至可用亲密来形容。
光是回想,圆润玲珑的耳朵就变得有一点红。
……
凝竹去小厨房看过热着的羹汤,端回糕点,又叫人将热水送来房中,探过了水温洒好花露。
只待帮姑娘更衣即可服侍沐浴了。
可却不见了姑娘身影。
凝竹从裏间出来,又去了院子,才发现夜色如墨还起了风的大晚上,楚筠就坐在院中摇摇晃晃的秋千裏,仰头看明月。
“姑娘,热水好了。”凝竹过来说道。
不过楚筠第一声没听见,凝竹又叫了声姑娘才回神。
楚筠从季府宴席回来后也有一阵时日了。
凝竹不确定自己是否多想,可总觉着姑娘这些日子,像是有哪儿不大一样。
似是有了点心事,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喜爱放空发呆罢了。
楚筠入内脱了衣裳,进浴桶后将半个脑袋埋进了热水裏,泡了一会面颊绯红,像是刚蒸透出炉的水晶糕。
热水能活络筋骨气血,她感觉好舒服,思绪一转便垫着胳膊趴到了桶沿边。
转动着被水汽熏润的眼瞳,楚筠忽然伸手轻轻落在了凝竹的心口处,戳了戳。
没什么力道,似在轻挠。凝竹正替她擦拭颈背,意外地低头看着指尖晕出的水渍,感到纳闷。
“姑娘怎么了?”
“唔,没什么。”楚筠说道,又身子一矮滑落进热水裏,细嫩的胳膊环在了自己胸前。
柔软的。
泡过热水易乏,等头发绞干后,楚筠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软绵绵的像只睁不开眼的猫崽。
凝竹将她的宵食羹汤递了过来,楚筠端起舀了一口。
她问:“今日让厨房少搁了些糖,姑娘觉得怎么样?”
楚筠没在细听,也不知想到什么,说了一句:“很烫。”
烫么?羹汤分明晾凉了好一会。
凝竹碰了下碗壁,也仅有一丝丝热气,并不烫啊。
楚筠指尖磨着匙沿,又舀了一口,嘟囔道:“硬梆梆的。”
凝竹当是羹匙硌手,想要细看。楚筠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没事,闷头一口气喝完后,懊恼自己刚刚是说了些什么。
熄灯后她钻进衾被,干脆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埋了进去,夜色中瞧着像是拱起了一座小山包。
楚筠躲在被窝中反思,她为何会对魏淮昭一个男子生出好奇心来。
也太不知羞了。
京城这个时节的风最是香暖怡人,夜间皓月有多皎洁,白日裏天色就有多明媚。
江二姑娘犹记得上元节时,她半道遇上表哥,留了楚筠独自去逛灯会,心裏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挑了这么个万裏无云,日光晴好的一天,约了她去珩翠山溪间钓鱼。
楚筠正想出府透气,省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于是应了邀。
因是江二姑娘的邀约,一应器具她皆备好。而且她那表哥自小就教过她,颇擅垂钓,没有什么需要楚筠操心的地方。
珩翠山不过矮山一座,即便是平日裏大门不出的闺秀,也能轻松攀爬至山腰。若往前再推几旬,来踏青的高门子女也并不少见。
楚筠一行绕去了后山,挑中了一处风清雅致的山溪间,差婢女们摆好了桌椅与茶点。没歇一会,她就被兴致勃勃的闺友塞了一把精巧的鱼竿。
楚筠不会钓鱼。
江二姑娘讲解的倒是耐心,可说的太细致了,她起初还仔细听着,渐渐记下新的就忘了旧的。
她只好打断道:“你先钓吧,我就随意试试。”
溪鱼虽小但多,而且分外灵活。楚筠学着抛了饵钩下去,就瞧见溪石间鱼儿四处游走,但没有一条赏脸的。
没一会儿江二姑娘的钩子咬了鱼,她的还是毫无动静。
楚筠本就是散心,坐着清闲悠哉地吃起糕点,唇间沾着香沫,半点不着急。
吃饱了,另一边也收获丰盛时,她的竿子像是看不过眼,终于动了一下。
楚筠拎上来一条小溪鱼。
提了线她才发现,上头挂着的饵早被咬没了。
她怕虫,所用的是植料做的饵。
楚筠瞧着好笑:“这鱼怎么傻乎乎的呢,没饵也能咬钩。”
因为实在太傻,楚筠又不打算带回去,就让凝竹帮着给放了。
本就是钓个乐子。
她正探着脑袋瞧那溪鱼入水,忽然不远处水面砸落一颗石子,溅过来不小的水花。
楚筠转过头,在看见汪弘时皱起了眉。
汪弘从别处来的,打完水才发现的楚筠。他顿时浑身僵硬,比见了府上老太爷还要怵怕,立即就要调头跑走。
可不知想起什么,又梗着脖子同她先道完歉,才脚底溜烟跑得飞快。
仿佛眼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洪水猛兽。
楚筠怔楞了半晌,眼看着他逃命似地没了影子,实在疑惑他这是什么毛病?
之前趾高气昂的劲头呢?
不过他什么心思,楚筠并不关心。只是想到姨母也在附近,她原本挺不错的心情都被打搅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商量换一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了她。
一侍女装束的人不知何时过来的,走到面前唤她:“楚姑娘。”
楚筠转过身看去,觉得她有些眼熟。
再一回想,不是祈福那日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么?
她忙客气见了礼:“这位姑姑好,可是长公主殿下在此?”
侍女是长公主身边服侍的人,往日所见之人形形色色,此刻见这位楚姑娘乖巧机灵,不由心生好感。
“是,姑娘这边请。”
长公主差人来请楚筠过去,在场的自是都看见了。殿下没提其他,楚筠也就没带凝竹她们。
跟着侍女往上走过几段石阶,上头建有一个亭子,恬静舒适,正好能将底下视野尽收眼中。
云宁远远看着那小子跑回他娘怀裏,嘴角勾起不屑:“汪家啊,愈发不堪用了。”
汪家那些个早死的老东西,若知道如今皇位上坐的谁,也不知是何表t情。如今大凌内裏还未整饬干凈,外患虎视眈眈,皇上不过是没空搭理一些鼠蚁。
有侍女这时俯身附耳道:“殿下,人来了。”
云宁瞧见楚筠的身影,唇边笑意倒变得真切了几分。
楚筠向殿下行了礼,就见她招手道:“来,本宫这儿坐。”
云宁长公主毕竟是能与皇上议事的皇室,先前回去后,娘亲也特意提醒过她了。
楚筠多少有些畏怯,但还是得体地应了声是。
她进了亭子内坐下,就听长公主说瞧见她钓鱼了。
楚筠那岂能算钓鱼,怪不好意思的。
“让殿下见笑了。”
云宁上回愿撑楚筠的面,不过是因为她与魏淮昭定过亲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