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之中虽有能者。但论门风铮骨,还得是魏颂将军值得称讚。
不过接触以后,她觉得楚筠也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云宁想起自个儿生的那个小祖宗,日日使不完的劲,若能有楚筠一半乖巧就好了。
楚筠在云宁殿下这坐了一会,说了些闲聊话语。没过一会儿,殿下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了时辰。
殿下要办的都是要事,楚筠知道自己不该多留打搅。
云宁却是想了想,笑道:“稍后是要去处地方,你若无事就陪本宫一起吧。”
……
军营校场。
魏将军绷着面庞,审视着场内操练的兵士,最后视线落到了身旁的儿子身上。
他今日例行来军营,顺道就将昭儿晴儿都带了过来。
说起来,如今想挑这小子的错处,都没那么容易了。
都有些忘了以前被气到血气上涌的感觉。
可若说他改了性子,那倒也不见得。表面上瞧着是不闹腾,可又像是心裏偷憋了什么主意。
反骨按了回去,心眼开始见长。
魏颂不禁怀念,儿子还是刚学步时好啊,摇摇摆摆何等的可爱。
如今就一臭小子罢了。
魏颂想起上回动家法时,这小子自己不受劲力突然吐血,害他被夫人冤枉责难,就感到郁闷。
他忍不住往魏淮昭腿后踹了一脚。
“去,比划比划。”
魏淮昭没防自己的老爹,被踢的踉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去。
无奈深吸了口气,一借力径直跃入了校场中央。
兵士见来人是魏小将,都打起了精神,兴奋地持枪冲了上来。
场中魏淮昭以一敌多,游刃有余。自回来后他日日针对着习练,拳拳相击间遒起的青筋与肌肉,迸发出截然不同的力道。
臭小子的武艺真是开了大窍,见长不少。魏颂看着又得意起来,手边抓起一把长枪朝他掷去。
他甚至决定,回去就把那根揍他开窍的长鞭供到祖宗牌位前,一代代给传下去。
魏淮昭一招接下,红缨如血舞得虎虎生风。
衫袍几轮比练下来已然湿透,军营之中不讲究什么,个个都早已褪衣赤膊,挥洒热汗。
楚筠跟着云宁殿下过来时,一眼见到的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校场之中分明有不少人,她却是一瞬间就能分辨出其中魏淮昭的身影。
许是少年郎的身姿更为英挺,一举一动间更富有生气,也许是他枪尖一振,轻巧借力就逼退了蛮悍的近身兵士,分外精彩。
光影下的骨骼流畅清劲,肌肉线条如刀割斧刻一般。有汗滴正顺着颈间落下,滑过臂膀引入腰间,又被随意绑了外衫勒在腹间的腰带尽数吸纳。
他就是最显眼的。
楚筠来前也不知道云宁殿下要去见的人是魏伯伯,更没想到会进军营。她一个剑都举不动的姑娘家,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她一时怔怔,楞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红着脸将目光移开了。
云宁来时得知魏将军正在校场操练,便直接过来了,倒是忘了兵士们在营中惯常不拘小节。看来是吓到了楚筠。
魏颂已知云宁长公主今日会来军营,一瞧见殿下身影就立马喊了停。
魏淮昭收枪回身,视线却是一眼落在了楚筠身上,意外之下,立即皱着眉挑起脚边散落衣袍,往身旁兵士当头罩去。
几个打到酣畅赤膊了上身的兵士,见是长公主殿下到来,赶紧扎回外衣退下。
魏颂上前行礼,云宁摆手笑道:“本宫与魏将军有事相谈,你们继续吧。”
魏颂抬手:“殿下这边请。”
他不知道未来儿媳怎会和云宁殿下同来,但走前不忘给儿子使眼色,让他照顾好楚筠。
二人身影离开后,魏淮昭大步向楚筠走了过来。
他已练出了一身汗,怕楚筠嫌弃,一时不敢走太近,只解下浸了汗的外袍随手一披。
前一刻在校场中狠勇搏力的他,此时却放轻了声音在问:“你怎么来了?”
“碰巧遇见了殿下。”楚筠抬眸瞧他,瞥见他衣衫都不齐整,又烫着般垂了眼帘。
她知道他并非故意如此的。一想到此处是军营,误入的她才是显眼奇怪的那一个,楚筠便感到不自在。
长公主一离开,此处就只剩她一个女子。她能感受到附近暗暗投来视线,渐渐局促地捏紧裙角,紧张到都有点想哭了。
校场中操练的几个小兵见到如此玉琢般的娇美姑娘,自然会好奇。有人猜出是与魏家有婚约的楚家姑娘。那岂不是小将还未过门的夫人?
那就是自家人了!
魏淮昭将手中的枪朝几人丢去,没好气地提声道:“看什么呢,不练了?”
魏淮昭和他们混得熟,虽没有父亲的威望,但比过拳脚后也大多都服他。
剎那间,无人敢再往楚筠的方向打量。
感受到目光撤去后,楚筠才默默松了口气,抬起瞳眸看他。
魏淮昭已看到她眼中蓄起水润,生怕会掉下来,忙道:“没事的,他们都瞎了,什么都见不着。”
虽是胡说八道,但魏淮昭一脸正经的模样,倒是缓和了楚筠来此的紧张。
魏淮昭将楚筠带去了附近空置无人的干凈营房。
楚筠不熟悉这裏,也没瞧见晴姐姐,就只认识他了。
她紧跟在魏淮昭身后走,脚下加快,生怕他步子太大将自己落下了。
入了营房后,才稍稍打量了两眼,就见他转身作势要离开,身子不自觉跟出来两步:“等等!你去哪?”
魏淮昭刚练过招,实在是需要去沐浴换一身。他闻言微微诧异,后察觉到什么,又克制不住眼梢的笑意。
“换身衣袍,就在附近。等我一下。”
楚筠乖乖点了下头。
待营房内只剩她一人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怎还有些依赖上魏淮昭了?
他虽没说,可方才那眼中笑意属实明显。
楚筠有种被看穿的窘意,抬手捏了捏泛红的耳尖,嘟囔道:“谁赖着他了。”
她不过是独自有一些害怕。
魏淮昭离开去了隔壁营房,快速换洗了一身干练爽利的衣袍。又在营中寻来了一个新制的水囊,灌了干凈的饮水。
军营中吃用都粗,闲嘴甜点是找不着了。他揣着水囊想了想,顺道溜去厨房那儿,往饮水中添了几丝糖霜。
虽还未将人娶过门,但魏淮昭算是已经体会到,照顾一个娇柔的姑娘家是何滋味了。
个中细处都得顾虑一二,若遗漏点什么要紧的,夜深人静醒来时,都够琢磨整晚的了。
楚筠没敢往外头跑,魏淮昭回来时,就见她在边角的长椅上乖巧坐着,低头把玩着不知谁搁在桌上的折草。
魏淮昭提着水囊底部撞了下开着的房门,她就抬起头,眨着一双圆润剔透的杏眸看了过来。营内闭窗昏暗,唯这双眼瞳清澈纯粹,猝不及防撞进眼中,令人片刻失神。
他不好在房中多留,又不放心楚筠独自一人。魏淮昭想着营中无趣,便说道:“可要去附近瞧瞧?”
楚筠恰好也不想待在此处,忙起身小跑过来:“好。”
魏淮昭不徐不疾地往外走去,楚筠跟在一旁,没走两步,怀裏就被塞了个鼓鼓的水囊。
他道:“干凈的。”
“嗯?”楚筠一怔,意外他原来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她随云宁殿下过来,一路说了好些话,钓鱼时又吃多了糕点,确实是渴了。
楚筠抱着水囊道了声谢,拧塞喝了两口。还以为是普通的水,可入口一抿,回味竟有一点甜丝丝的。
魏淮昭见她眼眸微微睁大,拿不定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遂问:“如何?”
姑娘眉眼一弯冲他笑了,小小的梨涡讨喜得紧,点头说:“好喝,甜甜的!”
她大抵不清楚自己真心展露的笑靥,会有多惹人註目流连。魏淮昭就连在梦裏都奢望不来,可如此简单,她却给他了。
楚筠没留意到他放慢了步子,喝过水后又向他问起:“晴姐姐不在这儿么?”
魏淮昭于t悸动中回过神。
他那妹妹先前还在营中瞎转,当下不知去哪了。
“大概出营了。”
他猜测道。
她的水囊还在怀裏抱着,魏淮昭见了,极为自然地将东西接了过来,往腰间一挂。
楚筠见他摊来掌心,还以为是要水喝,下意识就递了过去。
松开手才想起水囊她才刚刚喝过。
顿时小脸紧张兮兮地盯着魏淮昭的手,见它仅是在腰间安家,才偷偷吐出一口气。
二人已到了处空阔场地,四下没有别的人影,脚下绿草葱葱,随风一拂摆出一层浅浪。
往四下扫视两眼后,魏淮昭隐约在远处看到一个黑影。凝神细看,才认出是匹眼熟的马。
魏槐晴不见人影,她的马倒是在这吃草吃得欢。
魏淮昭合指抵在唇边,一声嘹亮啸响在草地间弥散开去,马儿嚼着草叶猝然抬头,扬蹄撒欢地冲着二人奔驰而来。
不消片刻,就喷着鼻息停在了魏淮昭面前。
楚筠远远也瞧见马了,奔至近前后瞧着更是好大一匹。
她见马儿踱步,正想往边上让开些,忽然间腰身一紧,整个人竟轻轻松松被举了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楚筠惊呼一声,慌忙去抓身前的手臂,但指尖才碰到就已经被抽走了。
魏淮昭寻思偌大草场,走着太累,于是往她腰间捞去,一碰即离,将人送上了马。见她过于紧张,出声安抚道:“它很温顺的,莫慌。”
马儿似乎也为了证明自己,乖乖地一动不动。
楚筠侧身坐在马背上,睁眼看去,甚至高了魏淮昭好些个头。
双脚踩不着实地,又不会找马镫,不小心踢到了马腹,吓得她绷直了双腿,不敢再动了。
“太高了……”楚筠眼巴巴朝他看去,但见他正一手撑在马鞍旁,将她护在身前,又莫名安心了几分。
魏淮昭挪动她腿腹,找到一边马镫踩稳。看她脸色缓和下来了,说道:“这是槐晴的马,可不算高了。”
楚筠还是想下来,同他好好商量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胆子小。”
魏淮昭解开缰绳递进她手中,唇角扬起笑:“知道。但我在这,可以大些。”
楚筠拽着缰绳,呆呆地低头看着他。
她胆子小,被笑被嫌都是有的,爹娘也只说天生如此,不必过于在意。
可还没有人告诉她说,身边有人撑着,即使胆子小些,也是能不害怕的。
她脚尖已踩实了马镫,手裏攥紧缰绳,臀腿靠着柔软牢靠的马鞍。
眼前还有个能轻松上下房梁的魏淮昭。
她喉间咽了咽,好像确实生出底气来了。
魏淮昭的胳膊搭在马背上没动。直到见她犹疑神色淡去,点点头嗯了一声,方抬手拉住马嚼往前走。
他没骗人,马背比想象中要平稳。确认自己不会被摔不下来,楚筠紧绷的肩膀放了松,觉出了在高处的风景和乐趣。
拂来的风渐起渐弱,她翻摆的裙裳也融进成片绿意裏,点出了这片广阔中唯一的亮色。
中途她悄悄垂落视线,打量向一侧牵着马的魏淮昭。
楚筠以前曾觉得他生得好,那并不是看走眼。哪怕觉得他烦人的时候,心裏也没有否定过这一点。
从样貌上来说,他确实难有什么可挑剔指摘的地方。
魏淮昭别开口说话呛人,或者拿眼神凶人时,会收敛身上的一部分凛气。
只要撤去了那几分攻击性,眼瞳带笑地柔和脸色,其实也符合所有玉树兰芝,清风霁月的形容。
而方才赤膊摔斗时的他又像是另一个人。
霸道刚猛,蓬勃生气,直白又强烈地轻易攫取到他人的註目。
楚筠忽然觉得现在的魏淮昭就挺好的。
而且比起先前,她觉得那个模糊梦境中的他更让人害怕,还好那不是真的。
楚筠还是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魏淮昭察觉到她蹙眉了。
此处并非玩乐之地,他估摸着姑娘家应是不喜欢的,解释道:“军营附近没什么好的景致,但这儿一般没人会来,不吵。”
楚筠闻言摇摇头,许是在马背上瞧什么都新奇,她觉得这边景色宜人舒适。
而且除了远处有几个守卫的兵士,没有先前那令人局促的视线。她觉得很清凈。
小姑娘冲他笑道:“这儿其实挺漂亮的。”
魏淮昭对视莞尔。
她最是简单。
正这时,楚筠察觉身下的平稳坐骑有了一丝不安分。
先前不知哪去的魏槐晴来了,但大老远甚至还看不见人影在何处,倒是先吹起了哨声唤马。
魏淮昭拉着马嚼的手猛地攥紧,及时将马儿下意识兴奋抬起的前啼,牢牢按回了草地裏。
这马重重喷了喷鼻息,服从了魏淮昭,停下去寻哨声的心思。
马背骤然起伏,楚筠感觉被颠了一下,虽说稳当无虞,可还是想下来了。
她不敢松手裏的缰绳,双脚又离地好高。
于是看着他道:“魏淮昭,你放我下来吧。”
她的神色认真且信赖,软乎乎的请求仿佛在心口挠了一下。魏淮昭突然心念一动,忍不住想再跟她讨要一点。
他双手搭上马背,虚虚将人环住,哄着她道:“叫声昭哥哥,就让你下来。”
楚筠眼瞳微微睁大了。
紧接着刷的一下红了脸庞,从脖颈到耳根,仿佛煨着火的茶水,能轻易顶开盖子。
她抿住了唇,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魏淮昭虽然想听,也觉得眼前红润通透的心仪姑娘娇态可人。
但更怕惹急了她要哭。
还是不逗她了。
正要伸手扶她下来,忽感到耳朵一痒,魏淮昭只听她低了头极小声,但极好听地唤了他一声。
“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