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誉弯腰掀帘进了轿子,提起元佑的这一条要求,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的这个皇弟吃丹药耗费身子已经到了此等油尽灯枯的地步。
不意外的是,父死子继,这个皇位,元佑不想让他这个兄长沾染分毫。
王洛之扣紧了手裏的刀鞘,“那我们该怎么办?”
“让他立。”
周誉早已经答应了元佑的这个条件,大燕这几年不太平,他原先的野心其实这些年看似一直在,但早就被一日一日的战祸给磨平了。
没有什么比如今打赢蜀地这一战更重要的。
皇位这个东西,他多年前为了还上阳关的真相,曾拼死去跟他那父王争夺过。而如今母亲已死,至于孟琼……也不要他了。争不争也没什么要紧。
舅舅之后,这大燕总要有人守的。
王洛之惋惜,“可如今这个皇帝分明什么都没有为大燕做过,他靠着给先帝说几句好听的话夺得了皇位,如今快死了,还想着把位置给他那才几岁的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周誉将扇子搁在一边,听了这话只是顿了顿后道:“有舍才有得。我同元佑还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誉抬眼,一字一顿道:“罪己诏。”
是先帝当初写好了的罪己诏。
他们周家说到底都是信神佛的,也就周誉这么一个人不信鬼不信神。
先帝死前,曾写下罪己诏。字字句句道的就是上阳关一事,他明知长平王虽坐拥兵权却并不会反,还派人在上阳关围剿他。他明知自己的发妻在赶往上阳关救她兄长的路上,却还是置自己妻子的性命于不顾,这才让福惠皇后命丧上阳关。
生前写下罪己诏,死后这些账才不至于带到阴曹地府裏交给牛头马面审。
先帝当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以为这份罪己诏将会永不见天日,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那么一天,这份罪己诏会被从前整日裏绕在自己身边尽孝的那个最乖的儿子拿出来交给这个逆子。
王洛之听到“罪己诏”三个字,心中的不忿顿时平息了不少。
从当年举兵谋逆开始。
周誉最想要的,最在乎的也不过是上阳关的一个真相罢了。
“那皇帝有说什么时候出兵么?”
“明日。等他宣布完立储一事,并将先帝的罪己诏告知天下后,他会出兵救援蜀地的。”
元佑少年时候也曾得福惠皇后眷顾,周誉对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
他虽不是一个好皇帝,缠绵病榻修仙求药,可并非彻头彻尾的昏君。答应了的事情,他会做的,
王洛之听了这话倒是放心了,转而又道:“这些日子奔波劳累,王爷也不曾休息好,等会子回王府您就歇息歇息吧。”
周誉抚了抚疲惫的眉心,既然回燕都了,那又怎么可能安闲得下来呢?
“李昶有些麻烦,江浙一带屯田严重,他如今在查这些事。如今手裏头没有证据,但孟庸昶那个两面三刀的老狐貍不会任凭他拿捏的。去一趟京卫司吧。”
京卫司?
王洛之瞧周誉气色着实不好,“属下去吧,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身子骨要紧,您昨夜都不曾睡一个整觉。”
周誉摆摆手,“她过几日就要成婚了,总不好让李昶死了。”
王洛之欲言又止,在心裏嘆了口气,“去京卫司是去找?”
“陈直。”
周誉平静出声,“找回陈直后,你派人再来御史府一趟,告诉李昶,他要做的事,我替他醉了,让他只管……成婚。”
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喉间还是涩了一瞬。他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她终于,还是不想要他了。
……
跟周誉见完面后,孟琼拿着汤盒去书房见李昶。
皇帝下了禁令,让他一整日都在书房反思。他其实也是能出来的,只是,不知怎的,他私心裏还是想让孟琼跟周誉见上一面,他想听一听,她会对那个人说什么。
“你在裏面怎么不出去?”
“周誉他来做什么?”
孟琼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知道李昶今早在朝堂上跟人打了架,也担心他被人打伤,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口。
李昶也不藏着掖着,“怕你对他心软,想听听你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哄他。”
孟琼以前有多喜欢周誉,多见不得周誉受伤失意,李昶是清楚的。
那份感情太深,也太重。这让李昶不得不变得患得患失。
“我哄他做什么?”
“他不需要的。”
孟琼打开食盒,将这个话题给回避了过去,“父亲让我把这个汤盒交给你,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藏着掖着……”
孟琼不是朝堂中人,对于这些弯弯绕绕,不是很熟悉。只是有些担忧李昶,“他同意我嫁给你,应该是觉得你是一个他想要拉拢的后生。但他对你又不是全然信任。”
李昶道:“卖官一事,以孟相为首,朝中许许多多的人也参与其中。这些事情多是见不得光的。今日魏王来此处,我也同他讲了。想要调查此事,还有一条捷径可走,就是去京卫司,朝中大臣同孟相交易卖官之事大多在宵禁的时候,京卫司的人应当瞧见过很多次。”
“下朝后依旧聚在一起,这不就是结党营私么?我父亲能依仗着元佑的一声舅父全身而退,可那些朝臣却未必能。这就看他们是愿意承认卖官一事,指认我父亲,还是愿意等大理寺来查他们了……”孟琼缓缓开口,明白了李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