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淙淙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娇媚和刁蛮,果然,果然她同那个姓玉的是一伙儿的。马鞭轻扬,“孟琼是吧,你给我等着瞧。”
说着,又望向不作声,一直在看戏的周誉,“魏王哥哥,这个人愿意陪我玩儿,你没话说了吧。”
周誉摊手道:“没话说。”
铁木淙淙见他似是并不怎么在乎玉簟秋给他送来的这个女子,心裏头的不痛快削减了几分,“走吧。”
孟琼跟着她往帐子的外头走。
蒙射这种东西,她玩得多了,并不曾放在心上,也没指望过这个毛头小姑娘真能赢过她。
“魏王哥哥,你要不要出来看我们比试?”出帐之前,铁木淙淙突然问。
周誉显然这两年对铁木淙淙都极有耐心,只低笑道:“你自己好好玩,不要弄伤自己便好。”
他待会儿还要见她的兄长,还有事要同她的大兄商议。
铁木淙淙嘟起小嘴,对于周誉不陪她的行径有几分不满,可她又从来怵他,不敢多哼唧,只得想着待会儿在校猎场上把账同孟琼好好算一算。
王洛之立在帐前恭敬地对着铁木淙淙鞠了一躬,孟琼从他身边走过时,清晰地看见了几分担忧。
她对王洛之付之以一笑。
示意他不必忧心。
“王爷,铁达公主性子刁蛮古怪,且不是个能吃亏的,属下怕……”王洛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满是忧色。
周誉迈步走出来,两年前孟琼在京中救下他后扔给他的那块血玉被他制成了扳指,在这日光下闪着血玉该有的润泽的光,反问道:
“铁达是个不能吃亏的,那她孟琼就是么?”
呵。
他同她认识那么多年,她什么时候吃过亏呢。
王洛之被自家主子的话噎住,却还是硬着头皮直言:“可从前主子您肯维护她,可现下无论是她被铁达公主伤了也好,还是伤了铁达公主也好,都不会有人替她说话。”
周誉摩挲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倒是笑了,“我凭什么替她说话?她孟琼是自己没长嘴么?再者说,洛之,你不是替她说话了么?”
周誉的笑声裏带着别样的意味。
王洛之硬生生被周誉这一声轻笑戏谑出了冷汗,“属下不敢。”
“你最好不敢。”
周誉迈步走出帐子,他袖袍之上是淡淡的杜蘅香气,一如他这个人,生冷勿近。
王洛之不知该如何劝慰,福惠皇后在时,他虽也冷僻,但到底有个人能懂他的心思。可福惠皇后死了,这世上另一个能揣摩透他八分心思的人又被他视作仇雠。帝王之家,越往高处走越孤独。
“铁达林呢?”周誉问。
“在围场后头的帐子裏。”王洛之低声回,想了想后又补充了一句,“他来时带了契纸。”
周誉把玩着手裏的扳指,大燕与梁国如今势同水火,长平王在蜀地扎营已经扎了三个月,天时地利,大燕与梁国可以说是平分秋色。如今只差一个人和,有了胡人的援兵,那便是人和了。
云天之上云卷云舒,大漠孤烟,从琅琊向东望,是依依故乡,亦是他回不去的南陈郡和燕都。
周誉松开手,扳指划至指根部,是到了与铁达林坦诚相见的时候了。
“备上一壶好酒,今日本王与他不醉不归。”
周誉抬脚,临走之前吩咐王洛之。
王洛之毕竟是多年心腹,许多事情不需他多言,他就已经备好了,只是还是忍不住多嘴道:“酒已经备下,但请王爷还是顾惜自己的身体。”
十年前在阊门,先帝的兄弟谋逆,那时的周誉还年轻,尚且对父亲抱有期待,曾为了护先帝被叛军用剑刺伤,那一剑正中心脉,能活下来全凭福惠皇后向庙裏和尚求来的护心镜和在南陈郡那养伤那几年孟琼的陪伴。
十年岁月流转。
护心镜已碎,最疼他的母亲已死,当年那个陪他的人却为了所谓的难言之隐闭口不言,宁死也不肯说出那一日大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这一生越走越远,回顾半生,他曾经以为会一一陪在他身边的,永远不会跟他站在对立面的,却一一离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