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色不迷人人自迷(三)……
视线凝固在那份蛟龙奔舞意气挥洒的墨迹上,思绪却被捆缚住了,如同那七个凌云乱字,心事纵横,却挣脱不出方寸纸裁……
似乎有悟,待从头寻起,又一片空茫……只得重新盯住这行字,盯得眼睛酸涩,忐忑地赌一把,这句所指之人,是……是我?
心绪一时难平,莫非此前种种,不是他为规劝我从良的委曲求全?是我当局者迷,看不透人心?是花子酱一副画皮,更能旁观者清?
送他玉蝉,珍藏至今……赠我袖弩,自留同双……
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怨歌留待醉时听,远目不堪空际送……
……
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
如意似洛姜,洛姜与我姑侄血缘近容貌似,如意,如以,我有口无心,他有心难言,去口便是姒,以姒本同源……
醉后那声唤,不正是重重?
一直,都是我错了?
这些年的过往纷纷扰扰自心头划过,纠结成一团,无力打理,也没人能替我打理……情感一事上,我果然是个粗犷的人……可是弄明白了又有什么好处?心间好不容易这些年熬出了跳跃的一点甜丝,立即又被黑沈沈的巨浪压服下去,那点蜜糖相当不甘心,一番挣扎后再度占据上风,无情的理智之海泛滥决堤,将蜜糖席卷稀释掉……
这番斗争折腾得我好苦,肺腑五臟快要碎掉了……
满口苦涩,悟出一个道理,暗恋容易相恋难,当一个人的事情变成了两个人的担当,便是世间最最覆杂的问题……然而当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便已然不能用覆杂来形容,如此,世间一切的悲剧要素随之衍生,层层推进愈演愈烈直至毁灭……
这厢我正处于崩溃毁灭的边缘,那厢外头一阵喧闹吵嚷……
“相爷已歇息,有事明日再议……”是如意……
“刺客已被捉拿,为免夜长梦多,还需速速请简相拿主意!”是木统领……
“今夜刺客本已扰得相爷不得安歇,一个漏网刺客便要再扰他一回?”
“如夫人这是说哪裏话?事关刺杀以及舞阳殿下的下落,半刻也耽搁不得!别说相爷睡了,就是相爷跟人洞房,本统领也得将他请出来!”
我忽悲忽喜,冰火交织的内心煎熬到了承受不住的地步,却也有些清明,不想他们吵了简拾遗醉眠,几步跨出去拉开了房门,闪身到了外面,再将门轻轻关上……
木统领作势要往房内冲,见我出来,及时剎步,眼神极其微妙,“原来如此……”
见我挡在路上,木统领有些不耐烦,伸手意欲扒拉开我,却在离我半寸的距离上又缩回手,甚为不悦道:“餵,你一个扶桑女子不要模仿我们大长公主的气势,还学得像模像样,说你是不是叛匪的同党?”
我站在房门前,不喜不怒不动……
“快快让开,不然……”木统领火气上脸,撸起了袖子,忽然身形一定,眼神溜到我身后……
众人都将视线聚到了后边,我也跟着转了身……
我身后,房门悄然而开……简拾遗半醉半醒倚在门前,一手扶着门廊,“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看着他如此模样,我抑制不住欢蹦乱跳的心,正要上前,如意已抢先一步到他身边,扶着他,细声道:“木大人说捉拿到漏网刺客……”
“带来……”简拾遗离了门廊,沈稳地站住……
※
这漫长而波折的一夜将到尽头,天际泛出鱼肚白……刚躺下不足一个时辰便又起身提审刺客的简拾遗此刻坐在椅中,手肘支在桌边,屈指撑着头侧,眼眸半阖,“木统领,带刺客……”
如意端了杯茶搁在桌上,随后默默站到一旁……我沈郁着无法言语的心情,随便坐到了简拾遗下首……木统领却是站在堂中,虽对我坐着他站着的情形极度不满,却也不好再牵扯其他,审问刺客要紧……不过他望了一眼半垂眼睫眉头微蹙的简拾遗,还是担忧一问:“简相,宿醉最是头疼,且容易头脑不清,要不您还是……”
简拾遗语气沈了几分:“休要耽搁,带刺客!”
木统领只得领命,着人将捆绑一新的黑衣刺客扔到地上,并作简短介绍:“这是御林军在宣阳坊捕获到的一名逃窜过程中迷路的刺客,请简相过审……”
被绑着推到地上跪着的刺客给自己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抬起桀骜不驯的眼,盯向前方,“要不是老子迷了路,你们逮得到老子?”
简拾遗一手按着额角,垂着眼眸,“掌嘴……”
木统领撸了袖子上前按住刺客,“当着简相的面,嘴放干凈点!”言罢,啪啪数声耳光……
刺客被打得满嘴冒血,愈加光火,“日你先人……”
简拾遗再道:“掌嘴……”
木统领毫不客气左右开弓,扇得刺客两颊肿成了馒头……刺客还欲叫骂,简拾遗再命掌嘴……满堂耳光声声,血丝飞溅,我不忍视,举袖子遮目……木统领扇得手软,对着手心哈了哈气,偷偷看几眼堂上……
简拾遗维持着以手撑额的动作,覆着眼睫,颇令人担忧他已在有节奏的耳光声中入了眠……木统领正要多偷看几眼,确定一下,不防简拾遗忽然出语:“花小姐见不得血光,可去内室休息……”
木统领吓了一跳,我也跟着吓了一跳,简拾遗何时有这种本事,闭着眼都能洞察入微……我撤了袖子,摆手表示不必客气……
这句见不得血光似乎也令刺客吓了一跳,不排除这句含有加刑见见血光之灾的意思……刺客肿着脸含糊不清道:“我这条命虽贱,杀了我却对你们也无甚好处……”
木统领这才欣慰地放下了手,这嘴巴干凈了就不用人为清凈了,尤其是刺客服软,一切都好办……
这掌嘴的下马威倒是威力无边……
简拾遗缓缓睁了眼,端起了手边茶盏,品了口浓茶,视线依旧低垂,并未看刺客一眼,也未看任何人一眼,“我不杀你,只问几个问题……昨夜刺杀,所为何来?”
“自然是为大长公主……”刺客含糊回应……
众人面上皆惊……木统领已然迫不及待,不过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简拾遗手中盏托微微一顿,“公主何在?”
刺客手脚被缚,便扬了扬下巴,指向一人……下个瞬间,满堂主审与陪审的目光都汇聚一处——正是身为花子酱的我……我清楚地看见如意目中的片刻慌乱,木统领脸上的不可思议,简拾遗眼底的浅浅波澜……
不过也只是片刻,众人视线纷纷收回……木统领拔出了剑,撩到了刺客脖颈下,怒然:“敢戏耍老子?”
刺客立即一口气道:“我们只是得了主子的命令,行刺监国公主,指令中画了画像,且说公主定会出现在宰相身边,几条都符合,不杀她杀谁?另外,杀了扶桑亲王也有额外赏赐,当然,一举解决掉简相会有更多赏赐……不过这三人排名,还是公主的赏金多点,所以兄弟们主要还是奔这位公主去的……”
“谁指使?你们主子是什么人物?”木统领将剑逼近寸许……
“说不得!说了没命活!”刺客小心翼翼地避开剑锋再摇头……
“不说你也活不过今日!”木统领剑尖一划,一串血珠洒了下来……
刺客身体一颤,举目望向简拾遗,“相爷说不杀小人的……”
木统领桀桀而笑:“简相不杀你,不代表爷爷我不杀你!”
刺客执着地望着简拾遗,后者似乎又在假寐,不置片言,不过若有点觉悟也该知晓,这便是传说中默认的意思……
顿悟了的刺客彻底绝望了,瘫在地上,“昨夜刺杀是场预谋,有消息说大长公主失踪,不知去向,然而同时又有疑似公主的女子出现,不知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主子叫我们来行刺,他再来救主,也好体现一片忠心,不管她是真还是假……”
“啪”的一声,简拾遗重重搁下了茶盏,双目凝波,直视刺客,“一派胡言!”
木统领跟着惊醒过来,怒喝:“诬陷驸马,爷爷一样可剁了你!”
刺客辩白道:“主子叫我们拿捏好分寸,计算好时机,以便他及时赶到……行刺公主愈是逼真愈好,他再将生死置之度外营救公主……一个假公主,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他都可以如此维护,更何况真的大长公主呢,如此以消解众人的最后顾虑,找到公主后,再成功迎娶公主……要说的都说了,你们还要怎样?”
木统领惊惧不已,“他处心积虑迎娶公主,究竟是什么目的?”
刺客咽了口血水,“主子心怀天下,取而代之,还不是人尽皆知!”
心怀天下,取而代之!
没有谁在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后不惊惧的,然而我却觉得有些好笑……
简拾遗面无表情,挥了一下手,“放了他……”
“放了他?”木统领不敢置信……
“该问的都问了,一言九鼎,我简某还是做得到的……”
刺客被解了绳索后,冲简拾遗拜了一拜,一个翻身便窜了出去……木统领还在方才的话中回不过神,忽听简拾遗低语:“派人跟着他……”
“啊?”木统领一楞,顿悟,“哦!”
这边刚吩咐完,外边猛然冲来相府管家……
“相爷,不得了了!长公主她……”
简拾遗霍然起身,“怎么?”
相府老管家喘着气道:“漆雕大人命漆雕小姐来报信,说是昨夜御林军往相府救驾,大长公主府兵力空虚,襄城长公主趁机窃了监国大印,控制了大长公主府及文武百官,颁了诏书发往各地,取消大长公主变法,恢覆祖宗之制!这般猛然新旧交替,国家要乱了!”
我从椅中猛然起身,一夜未眠顿感头晕脑胀……
简拾遗沈着脸听完,一阵沈默后,“今日可有百官上朝?”
管家跺脚:“长公主声称舞阳殿下失踪,幼帝又不理政事,这监国之位便由她代理,昨夜便坐镇大长公主府,百官都被困在大长公主府上,如何上朝!”
简拾遗摸着就近的椅子坐下,抬手压着太阳穴,“速传禁军左将军……”
门外一人肃然道:“末将在!”
如此变故,御林禁军早已待命……
“左将军携我相令,速出京师,前往各州拦截诏书,安抚地方……”
“末将听令!”
简拾遗倚在椅中,目视前方,“木统领听令,余下御林军分三路,一路留驻相府护卫御镜殿下,一路前往大长公主府营救百官,宣布监国大长公主归来,今日辰时大明宫含元殿早朝不误,一路随我护送大长公主入宫……”
“末将听令!可是大长公主何在?”木统领站在门口一脸纠结……
简拾遗转眸朝我一望,“自然在此……”
众人一楞,木统领愈发茫然,“可她不是……”
简拾遗眸底深沈,暗流涌动,“我说她是,她便是……”
我压住手指的颤动,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同时欣慰不已地同简拾遗对视……可是后者立即转了眼眸,吩咐管家,“带花小姐去后厅易容师秦先生那裏……”
我呆了呆,易容师?
我扑过去拉住他一片袖角,努力想表达我就是真的,真真切切的真!
似乎被我情绪所感,他放缓语气,安抚于我:“不用怕,易容后,你便是大长公主……有我在,没人敢将你怎样……”
我使劲摇头,拽住他的手,诚恳地凝望于他……
他抽回手,缓缓闭上眼,“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恢覆更新了,一直更,直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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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爱江山更爱美人(一)……
宰相府中,御林军整兵待命,数千人肃然静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长公主到!”
简拾遗于千军之前慢慢回身,如同将要面对极不情愿的一幕,却又不得不面对……御林军亦随之移目……
我已换了一身宫装,重梳了云髻,配了金凤冠,当然,也换上了一张几可乱真的面皮,抹去了花子的形貌,再现了重姒之容……易容师改天换地手段高明,不过再高明,也未能辨识出我因扶桑阴阳师术法而顶着的一张画皮,于是画皮之上再画皮,二皮脸都不足以形容……
据说秦大夫已对着我几十张画像琢磨了数日,每张画像取一分神韵,终于琢磨出一个基于画像却又胜出画像的活灵活现面容,便是我脸上这张杰作,与原本容貌相去无几……简拾遗寻觅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一寸寸穿过回廊,我于重檐八角亭前站定……
木统领震惊已极,握住腰间佩剑的手颤了几颤,整个人屈身前跪,嗓音也跟着颤动:“殿、殿下……”
御林军齐齐跪地,“恭迎殿下!”
简拾遗望着我的眼眸,如海如渊,一瞬不瞬,终于,也揽衣拜俯,“恭迎殿下……”
我仰脸迎住朝阳,终于盼得夜尽天明,只期望,这个帝国,也永永远远的天明,永永远远地照于太阳之下……
我抬手上扬,众人起身……
“护送殿下入大明宫!”木统领高声嘹亮……
御林军开出相府,一路浩浩荡荡前行……
我乘坐玉辇,垂眼看着一旁伴行的简拾遗……除了方才的第一眼,他未再註目过我,似是极力避免视线再撞见我……此际他目视前方,面容沈湛,薄唇紧抿,银簪束发,一丝不乱……深紫官袍贴身,一褶未有,玉带环腰,洁白无暇,金色鱼袋悬挂腰间,随步履摇摆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芒……
即将入大明宫时,木统领诸多忧虑地拉住简拾遗低语:“简相,这公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能说话不?”
“殿下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