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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公主错姻缘(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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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襁褓裏的一双眼睛谁说话就看谁,灵动得很……那双明湛湛的眼,初识人间,裹着一团天生光华,如同蚌壳裏的珍珠……

小公主被宫人抱回,忽然转动着眸子,自宫人肩头,越过十几丈的距离,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当时万千人,谁也不曾註意到那悄然无声的一眼……即便日后,生活常识告诉他,婴儿的视线范围有限,不可能望那么远,也不能说服他,那一眼不是看的他……

回家后,他吞吞吐吐央求母亲再给生个妹妹,被简学士一阵鸡毛掸子抽到了门外……

一晃许多年,他再也不曾见过那小公主,倒是后来另一位小郡主的名头如日中天,且艷名远播……

这姑侄双主,一个隐如谜,一个奔似火……

小郡主纵马京华,少有贵公子不认识的……即便是多数时间被关在书楼裏看书的简小公子,也见过她几面……即便是他也觉得那无聊之极的美人榜榜首非郡主莫属……

书上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藏于深宫少有露面的那位公主,只怕是应了这句话吧……想到这裏,简小公子终于为母亲没能给自己生一个妹妹而释怀了……

可是,那么灵秀的娃娃……哎……委实可惜了!

流光见公子手握冰水都能神游方外,担心老爷又会突然袭击检查,忙抓起书好的字文晃在公子面前,“老爷来了老爷老了!”

简小公子面色无畏地转了转眼,“来便来,我又不是没写完……”视线忽然凝到字书上,那一段文默得有手无心,此时重新看到,愈发不以为然……

古人写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世间焉有洛神?

第二年,姨母家托媒人来说亲……母亲很乐意结这门亲事,好说歹说终于劝得简学士勉强同意……先娶亲成家,再科考立业,也算是人生正道……

两亲家亲上攀亲,自是喜不自胜,其乐融融……

流光被吩咐来让公子往前厅见一见未来的泰山泰水,发现他家公子正在床上收拾包袱准备离家出走,立刻当机立断临危不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绘声绘色渲染表小姐的温柔娴淑聪明可人骨骼清奇绝对生得了儿子……

简小公子虽然最终没能逃走,还被一顿棍棒收拾,但他用自身实践证明,只要抗争,就有希望冲破包办婚姻的牢笼……

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亲家不成亲情在这种说法绝对是一种荒诞的存在……所以,两家彻底掰了,且反目成仇……

简夫人得罪亲姐姐不说,抱孙子的大计也一时无法实现,整日以泪洗面……简学士一怒之下,绝然道:“不能金榜题名,就不要指望老子给你娶媳妇儿!不能高中状元,就不要再踏进我简家的门!”

简学士二十岁上中的状元,简小公子打破其记录,十八岁,殿试第一,状元及第……

虽然之后提亲的人更加络绎不绝,但状元郎不点头,简学士也无法再棍棒相加……

父子双学士,均入翰林院,不过,能不见就不见……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他已过了弱冠之年,首度同父亲一起被邀入禁宫内苑……御苑皇家气派,别有非凡洞天,草木花鸟都是珍奇无比……盛宴正浓时,他悄然离席,信步闲逛……

一花一木都是幽情,他流连忘返……

忽然听见人声,假山侧的花木深处,好似有人在打闹……他寻了条路准备避开喧嚣,又听见一句少年的调笑……

“本公子对你一见钟情!”

圣人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他还是回了一下头……

假山流水畔,兰叶葳蕤岸,这条河流似乎化为了光阴的逝川,逆流而上十数载……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裏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我叫重姒,父皇叫我重重,哥哥们叫我阿姒……”又软又糯的嗓音……

重姒么,原来是叫重姒……他在心裏默念了几遍……

小少年大惊失色,必是被那父皇二字给吓破了胆,当即便逃了……

简家公子站在对岸,脚下兰花丛生,忽见自己在水裏的倒影,青衣飘摇发丝乱,下意识便抬手理了理……他素来不讲究,做了翰林学士也一向衣衫落拓,这时怎么理也理不成翩翩公子……

眼见着那边似乎受的打击不小,即将哭出来,他只得放弃修理自己,绕过流水石桥,从假山边转到她面前……

其实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于是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凌乱得匪夷所思……

“一定是舞阳公主吧,不要受他诱惑……等你长大了,会有更多的诱惑……当你看过沧海后,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水……”

她听得一楞一楞,而且显然对他的出现有些茫然……

这样一定暴露了自己偷听墻角的事实,虽然起初是无心,后来是有心……他后悔得肠子都要打结……

然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忽然拽住他衣角,扯啊扯,虽然只是轻轻的几下拉扯,他的小魂魄却好像被晃上了青天……

“你是说,观于海者难为水?”她十分不安,“你是谁,刚才的事,你不要告诉我父皇……”

看着这么糯,居然还有点学识,很是出乎他意料……

不过他真心想说的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可是跟人第一句话说这个很是轻浮孟浪,他稍稍改良了一下,不过幸好她曲解的能力比较高……

他强自镇定下来,试着微笑了一下,“公主这么小就看过孟子了,将来定不是寻常的公主……家父是简学士……”

见她还是不放心,他再安慰:“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重重放心……”

擅自唤公主闺名是大不敬,唤公主闺名的昵称就更加大不敬了……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他今日非要死几回不可……

呆糯的好处就是,该忽视和不该忽视的都一律无视……她对他叫她重重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反倒对他的允诺表示出十分的满足和安心……

该不会是个傻公主吧?他隐隐忧虑……

此后翰林院学士们的生活与工作遭遇了一次静悄悄的改革……

因翰林院有两位简学士,便称老简学士为简大学士,小简学士为简小学士,以此区分……

众学士们渐渐发现,一向衣着随意不事雕琢的简小学士每日应卯时必官服整饬一丝不乱,且时间点踩得正好,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平素几个相投的学士隔三差五趁着散值后,一同到平康坊小酌几杯,再叫几个艷姬唱曲,酒酣耳热作几首曲子传唱,也是一桩风流韵事……可近来简小学士颇不赏脸,声称不修身如何治天下……

他自个修身倒也罢了,还强迫一些小编修小学士修书皮修书案修书橱,甚至,修屋顶……

路过翰林院的人常常望见一幕奇观,几名衣冠楚楚的学士蹲在屋脊上搬砖加瓦,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口裏问候:修你妹啊修……

背后,众人更是称呼简小学士为简小修……

久而久之,翰林院砖瓦牢固,书案整洁,书序井然,纤尘不染……

久而久之,众人再也不称呼简小修了,也不再称呼简小学士了,而是称其为,小简学士……

圣上驾临翰林院,见其焕然一新,听闻种种轶事后,心情大好,传召——

翰林学士简拾遗入内宫教习公主诗书文翰……

此时距离御宴一晤,足足一年……

他素衣翩翩,清骨疏颜,款款走入禁宫,走到她面前,受她弟子礼……

回首此生二十二载,候卿已是十五春秋……

50

50、画人画虎难画骨(一)……

情感上的些许伤痕得到抚慰后,果然别有洞天,即便对着扶桑阴阳师金蝉脱壳的纸片人偶,也觉得那剪裁的几根线条极为巧夺天工……浮生偷闲睡了半日,倒也精神大好,亟待处理这场险些夺宫之乱的幕后种种……地方各州有诏书安抚,暂时无大碍,反倒京都疑云此起彼伏,而相府更是疑点重重的地方,必须再度莅临……

我如此表达了一番忧虑之情后,简拾遗十分配合地邀我过府……

殿堂□后,帝都枢机已全面封锁,大长公主府与相府均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见相府大门守卫森严,我转头对简拾遗体恤道:“刑不上大夫,本宫会对简相家眷从宽处理的……”

简拾遗脚步停在门前,身形一顿,“殿下秉公即可……”

相府主人归来,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男女老幼都迎了出来,必是得知了他们老爷险些被罢相下狱,九死一生才完璧归赵,纷纷嘘寒问暖,柔弱一些的早已梨花带雨,场景十分之感人肺腑……

瞧得我不胜唏嘘……

简拾遗寥寥数语应答完毕,自莺莺燕燕中穿行而过,衣袂翩跹,片叶不沾,一面径直往前走,一面淡淡道:“如意随我来……”

人丛中,独独如意被点名,惹起一片嫉妒的眼光……唯独如意自个儿低着头,面色变幻不定,怯怯跟去……

我清清嗓子,众侍妾收了黏在如意背后的目光,乍然见满场还多了一个我,越发惊疑,各种视线来探寻,且少不了窃窃私语……

——“那身衣裳料子看起来蛮贵的哦,人长得勉强还过得去啦……”

——“你懂什么?那衣裳款式怕是几十年前的了吧,品味这么差,相爷眼光也降了一大截,竟然把个小狐貍带回府!”

暗中对比了一下她们身上衣裳和我自己的,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是年轻人穿得少些露得多些,布料花哨些……我衣着都是宫中司制房一手包办,从未自己费过心思,也未留心过坊间潮流,莫非眼下时兴多露少穿?

我绕过她们走了,拐到一个视线死角的角落裏,扯了腰带,变交领为直领,再将抹胸衬衣往下扯了扯,对着大理石壁嵌照了照,甚满意……

提审如意的房间就在书房旁,本着公开透明不徇私的原则,简拾遗必要我跟着一起听审……他们二人已进去了一小会儿,是我特特为之留下的独处时间,眼看着差不多了,我推门而入……

毫不意外,如意已跪在地上,怯怯地望着坐在太师椅裏的简拾遗……

我反手合上门,迈步入室,走过如意身边,往简拾遗旁边的另一张太师椅裏坐了去,顺手端起桌上备好的茶盏,顺便抬眼,望着对面……

简拾遗挪了挪视线,浅咳一声,“殿下一路走得热了么?”

我手握茶盏停在空中,“……委实有点热……”

对面的人立即起身往墻壁上的多宝格搬来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打开,轻轻取出裏面睡着的一柄象牙玉骨檀香扇,递到我面前……

我不得不欣然接过,摇开扇面,一缕檀香袅袅娜娜扑向鼻端,很是能熄掉人的火气,摇几下,凉风嗖嗖直灌衣领……

简拾遗在等我彻底凉快下来,我自然不好扇三下停半晌这么不给人面子,只得扇,扇得汗毛根根抖擞,最后扇出一个喷嚏……

“喝杯热茶……”简拾遗体贴地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我手边……

我合了扇子从桌上扔给他,揽衣将自己重新裹上,直领变交领……眼睛一低,人家的小侍妾也是同外面那些人一般的穿着……心中顿时不乐……

见我面上忽阴忽晴,简拾遗忽做商榷的语气:“殿下气色不好,可要改日再问?”

“如意姑娘都跪了这么久,饱受煎熬,怎可如此不人道,改日还要人家跪一回……”我收袖,压在太师椅扶手上,凝视跪着的人,“如意姑娘,你是自己坦白,还是由本宫来问?”

跪着的人沈默,垂头不语,这俏生生的姿态一如往昔,任谁也不会轻易对她生疑,如此洁白无暇又无辜……我朝简拾遗看了一眼,他也正目光笼罩着地上的人儿,如同在看一片由自己亲手培植起来的花蕾,如许温柔,如许熟悉……

“如意,你不答殿下问话,那我便问你……”

地上的人儿身体微微一颤,终于开口:“……是……”

“昨夜,为验证花小姐的身份会否是公主,命你去查看殿□上伤痕……你既见了殿下真身,为何颠倒干坤,故意瞒而不报?”简拾遗看着如意,眼裏的温柔渐渐褪去……

头顶温度渐退,如意似有察觉,两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依旧垂头,嗓音低缓:“奴婢是为了相爷……奴婢知晓相爷喜欢花小姐,想替相爷留下花小姐……”

同为女人,我并不意外,这点确实在我猜测之中……倒是简拾遗忽然一楞,脸色泛青,“胡言!”

“奴婢没有胡言!”如意将头垂得更低,嗓子带着颤音,一发不可收,“若是相府有了花小姐,相爷兴许会淡去心中一些念想,踏实过日子……兴许就不会时时郁癥发作,兴许就不会罚奴婢一遍遍抄书,兴许就不会痛饮烈酒,兴许就不会辗转难眠……”

“砰”的一声,一只茶杯摔碎在如意膝盖旁,阻了她的妙语连珠……我手掐木椅,悄悄转头看向摔杯的人……

简拾遗眼如无边之海,荡起一只独木舟,无帆无桅,独自漂洋,没看我,只语气极压抑地对我说了一句:“这丫头平日受我怨气太重,胡言乱语,殿下不必当真……”

我收回视线,淡淡唔了一声,“她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

简拾遗缓了神情,淡了语气,问如意:“既然你如此希望留下花小姐,为何又要出卖她,向圣上告密?”

如意缓缓抬起低垂许久的头,空茫的眼裏,忽然无征兆地滚落两串水珠,“是我……可相爷为何能这么肯定是我?莫非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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