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还是四合一
半月前。
太子傅典的典字军终于上钩,
倾巢而出一路追杀傅染至乌宅。
“原来这便是那逆贼的老巢,弟兄们,上!”
洪天臧勒马挥刀,
遣出便衣分队迅速包围了乌宅。
而后一打马,追着傅染的身影向城外竹林而去。
“杀了这逆贼,
太子重重有赏,
切记,留全尸!”
洪天臧记得上次办事不力挨得训斥,
因此嘱咐属下,
一定要确认抓到的确实是傅染本人。
刺桐寸剑左右突袭,但又记得时时留下破绽。
在典字军眼中,他们已然打得十分吃力,
难以为继。
傅染见状,回身亲自与典字军交战。
他荡起一根竹节,有意落到典字军中央,
虚虚踩在弯起的竹节上。
软剑出手,七八个典字军应声倒地。
其他典字军略略后退,
一副枕戈待旦的模样。
趁着双方对峙的这个片刻,
傅染一一环视四周,从每个典字军脸上逡巡过去。
他要保证让每个典字军都看清他的脸。
“就是他!”
“大家别怕,
一起上!”
众人见露面之人确是傅染,信心大震。
富贵险中求,只要能抓到太子想要之人,深入险境又如何?
典字军的气势重新燃起,
呼喊而上。
傅染稍一使力,
借竹节的回弹之力飞身向竹林更深处。
洪天臧冷笑一声,提前在前方射出一支利剑。
他猜中了傅染飞身的路径。
利剑射出的速度和傅染飞身的速度正相适宜,
就在傅染要踩上另一只竹节的时候,二者交汇。
利剑呼啸,傅染侧眸一瞥,微扯唇角冷嗤。
他不经意地稍一侧身,利剑便避开了胸口要害位置,刺入了肩胛处。
骨头被箭头劈开的声音传来,傅染吃痛地略一皱眉。
洪天臧见射中目标,连忙驾马而上补刀。
夜色越发深沈,竹林裏升腾起湿寒雾气,白茫一片,遮云蔽月。
傅染逃至典字军混战之处,旋身甩手,扔出一团粉末。
粉末借着雾气的掩护,很快落到典字军裏,追身最近的典字军无一幸免。
“不好,是毒!”
被粉末沾染肌肤的典字军,很快意识到了不妥。
他们连忙掩住口鼻,但没有用。没一会儿便面色黑肿,身上剧痛无比。
“他已受伤,只要我们坚持住,他就逃不了!”
洪天臧挥刀避开毒粉,振作士气。
“将军说得对!”一个典字军已然中毒,面色黑肿可怖,看不出原来样貌。
他离傅染最近,因此沾染的毒粉最多。
但他依然拼劲最后一口力气,在傅染身后站起身来,高高举刀刺向了傅染背后。
洪天臧迎面掠马而来,已重新架好了弓弩。
傅染虽听得背后有风声,但眼前迎面而来的洪天臧这边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快速思量下,傅染最终站定未动。
要速战速决。因为姜桃还在家裏等他。
弥漫的雾气遮挡了刺桐和寸剑的视线。
待二人看清傅染背后有人偷袭时,已经晚了。
刀尖穿破傅染的肉骨,力道之大,竟将先前射入的利剑顶出。
箭头被刀剑削了一下,削掉的半个留在了傅染肩胛骨内。
“主子!”刺桐寸剑大惊。这凶狠的背后一刀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二人想要上前帮忙。傅染眉峰一凛,递了个凌厉的眼神。
二人止住步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寸剑利落转身,匆匆赶往竹林深处。
刺桐留在原地,在傅染外圈做着防护。
这凶狠的一刀砍得傅染身子一个趔趄,他单膝跪地,抬头咬牙盯紧了洪天臧的弓弩。
在洪天臧松开箭弦的那一刻,傅染朝着他的箭端甩出毒粉。
利剑果然将甩出的毒粉裹挟到自己眼前来。
傅染侧头,躲开了利剑,但面上却落满了毒粉。
成了!刺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不再掩藏实力,几个跃身便杀倒一片典字军。
刺桐落身在傅染身旁。
“走。”傅染忍住身上剧痛,起身往方才寸剑消失的地方而去。
“主子放心,他们跟上来了。”刺桐一面将毒粉解药悄悄递与傅染,一面留意身后动静。
傅染点点头。
在看到前方寸剑的身影后,傅染将解药吞下。
洪天臧再次射箭,刺桐将傅染往寸剑处一推,助他避开。
“主子小心!”刺桐提醒着,自己折身杀入追来的典字军中。
洪天臧依约看到,傅染被刺桐推的踉跄几步,倒在寸剑跟前。
长剑袭来,洪天臧连忙收回视线应付刺桐的攻击。
几招过后,突然听的寸剑慌声大喊:“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洪天臧寻得一个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傅染软绵绵地侧身倒地,寸剑在一旁极度慌张惊乱。
“刺桐,解药!”
寸剑的声音都变了调。
刺桐不再恋战,连忙飞身而去。
洪天臧大喜,咬得紧紧地追了过去。
“你们几个,去解决了他俩!”
洪天臧一面指挥一面飞马。
看傅染倒地那样子,估计是不行了。
他一定要把尸体带回去。
典字军围攻向刺桐寸剑,刺桐寸剑被逼的只得暂时离了傅染,节节应对。
洪天臧飞身下马,来到傅染跟前。
只见他紧闭双眸,一片死寂。肩胛骨前方被利剑刺穿了一个窟窿,后方插着一把长刀。
鲜血染透了他的衣裳,泅湿了地面。
他的面上因中毒而黑肿,但依稀还能看出原来的六七分模样。
“好,好!”洪天臧终于放下心来,将傅染挂上马背。
“不许动他!”寸剑杀红了眼睛嘶吼。
洪天臧蔑视一笑,上马举剑:“逆贼在此,已被死擒,剩下二人,不成气候!”
“杀了他们,回去通通有赏!”
典字军听得傅染已被解决,皆军心大震。
众人向刺桐寸剑呼啸而上。
就在此时,林中竹叶突然全部摇动起来。
落叶满林,窸窣的声音四方响起。
典字军警觉地环视四周。
突然,从浓雾中窜出一个惊慌人影儿。
此人粗布麻衣,一副大托猎户装扮。
他一面惊慌地瞧着众人,一面向后招呼道:“霍大都督,就是这儿!”
“这儿有人擅自佣兵打架!”
洪天臧心下一惊,连忙勒马。
他们的便衣都被留在城中去清理乌宅了。
看到傅染等人出了城来到了此等偏僻之处,因此才敢直接派出大量典字军。
没想到居然被附近猎户发觉,还告到了都督府。
若是霍凌霄来了,一眼便会识出他们是凉国兵。
到时恐怕会给太子闯下大祸。
眼下傅染已被成功擒住,剩下两个小喽啰,料他们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说不定还会被霍凌霄抓住处理,倒也省了自己的事了。
一番利弊考量后,洪天臧紧急下令道:“穷寇莫追,撤!”
剩下的典字军呼啦啦消失在竹林。
“嗬。”墨牟松了口气,脱下套在外面的粗布麻衣。
“本公子的俊俏样貌终于可以恢覆了。”墨牟理理自己的衣袖,将发髻也恢覆原貌。
“主子呢?怎么样了?”
刺桐寸剑没有理会他的孤芳自赏,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臂急急问道。
“哎呀放开放开,都弄乱了。”墨牟看着理好的衣袖被抓出褶皱,不满地皱眉。
“放心吧,已经敷上药了,死不了。”墨牟抄起手,老神在在。“现在竹屋歇着呢。”
侧侧头,又补充一句:“虽是以身作饵,也不至于做得这么逼真吧。”
傅染身上的伤,一时半会儿怕是养不回来。
墨牟盘算着再次皱眉,“伤得如此之重,回凉国之后必须得小心行事。”
“我得再重新谋划谋划。”墨牟一面摇头晃脑说着,一面带领刺桐寸剑向竹屋行去。
“主子!”刺桐寸剑看到躺在竹床上的傅染后,齐齐跪在床前。
傅染被二人凄切的亮嗓洪音吼得神经一跳,蹙眉悠悠醒转过来。
刺桐寸剑见傅染睁了眼,齐齐又是欣喜洪亮的一声:“主子!”
耳膜震荡,傅染额角无语地突突两下。
“什么时辰了?”傅染起身问道。
伤处被牵动,他吃痛的眼前一黑,仍挣扎着坐起身来。
刺桐寸剑连忙上前扶住,“怕是已经卯时了。”刺桐看看破晓的天色,答道。
“卯时了?”傅染一惊。
一夜未归,姜桃定然急坏了。
傅染要俯身穿鞋,“备马,回去。”
“回去?”墨牟斜靠在外面竹门上,闻言一个转身侧入房内。
他把玩着手中药瓶,意味深长的反问向傅染:“不知你说的这个回去,是回哪儿去?”
眸光悠悠然飘了过来。
傅染不理会他言语中的淡淡讥讽,揉了揉额角道:“我要带她走。”
傅染将带血的衣物扯下。
若是让她瞧见这么丑陋可怖的伤处,肯定又会吓哭。
计划已经成了,他要带她回去,一起,光明正大的回凉国去。
像深渊裏的野兽一般活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结束不见天日的人生了。
他要带她一起,走向最高处,闪耀着亮光的最高处。
墨牟按下傅染的动作,敛了散漫凝视着他道:“我说过了。”
“美人乡,英雄冢。”墨牟缓缓道。
傅染抬头,脑中晕眩的更为厉害。
他紧闭双眸缓了下,费力地再度睁开。
眼前的人影儿模糊一片,周边的黑暗浓郁起来。
“你……”傅染惊觉不对,咬牙起身。
“我是为了大局好。”墨牟望着他咬牙的样子,摇摇头直起身。
“主子!”刺桐寸剑二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她还在等我。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傅染跌入了沈沈黑暗。
刺桐二话不说,起身拔剑。
“放心放心。”墨牟轻轻巧巧将他的剑推了回去。
“只是些安神助眠的药物罢了。”墨牟解释道:“他伤得这么重,不睡个三五天,怕是好不了。”
寸剑探过傅染的脉息后,冲刺桐点下头。
刺桐这才收了剑。
墨牟瞧瞧二人,捋起发丝委屈道:“好歹也是并肩这么多年的伙伴,你俩居然这么不相信我?”
寸剑哼一声翻个白眼:“谁让你乱改计划。”
“我可没有。”墨牟摊摊双手十分委屈。
“计划裏我本就是负责救治他的。”墨牟指指床上的傅染。
“怎么救治,你们当初可没有要求我。”
“所以这些助眠药物,不过是救治中的一环罢了。”
“怎能说我不按计划行事呢?”墨牟反驳道。
计划中,傅染先在典字军前露脸受伤,再由刺桐寸剑放出伤重的消息,引典字军追杀。
他们已提前选好了这片竹林,并且准备好了死士,将其样貌改的与傅染大约有七八分像。
待傅染与典字军交手时,特意露脸让典字军确认是他本人,然后再假意不敌,受些看似致命实则避开要害的伤。
墨牟则负责在暗处给死士做出一模一样的伤处。
最后傅染洒出毒粉,故意让毒粉反噬自己,以便形成面部黑肿。
实际是为了以死士的尸体替换自己,李代桃僵。面部黑肿后,死士样貌改过的痕迹与那三分不像之处,便不会被看出来了。
太子傅典是个谨慎的人。不亲自上阵演这么一出,他是不会轻易相信傅染已死的。
只有让他相信了傅染已死,他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有他开始下一步的动作了,傅染才有机会杀回凉国展开后面的布局。
一切都是为了可以换个身份光明正大的回凉国,夺回一切。
墨牟瞧瞧刺桐寸剑二人,抱起臂反诘:“倒是你们,让他伤的这么重,差点真的打乱计划。”
以身作饵,本就凶险非常。
刺桐寸剑知道辩不过他,索性直接略过。
“……后面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当然。”墨牟一拍巴掌,门外进来几个死士,“即刻上路。”
他瞇起眼睛,满脸期待的慢悠悠道:“回凉国。”
接下来,好戏才真正开场。
……
凉国,东宫巽方殿。
当初太子傅典亲自验证过傅染的尸体之后,果然立刻展开了下一步行动。
他将追杀傅染的各路暗桩悉数召回,又将在凉国培养多年的秘密势力唤醒,通知他们做好辅助自己上位的准备。
而傅典自己这边,则终于放心地将凉国如今的皇帝——傅青虎——直接毒残。
所有威胁他的皇子都不覆存在了。皇帝也被架空。
傅典要做的,便是先任几天太子监国做做样子,而后再收拢下所有势力,一举将自己推向皇帝之位。
可万万没想到,计划很美满,却输了关键一环。
傅染的一招李代桃僵,很快便以另一个皇子的身份杀回了凉国,打乱了傅典的所有计划。
一个为凉国尽忠十年卧薪尝胆历尽艰辛方得归来的皇子,一下便赢得了朝中老派势力的心。
导致国中势力分裂为二,一派拥护傅典,另一派,居然纷纷倒戈向了傅染。
甚至连这太子东宫也成了两座。
一座为傅典一直居住的东宫兑方殿;
另一座,则是将冷宫拔地修成的东宫巽方殿,由另一个有皇位继承权的皇子,傅染居住。
冬月凉寒,巽方殿内。
“她为何还不醒?”傅染握着姜桃的手,睨向跪地的方御医。
方御医连忙将身子伏地,战战兢兢道:“此女子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累再加上忧思成疾,郁火攻心才会晕倒。”
“待身体缓过来,自然便会醒来了。”
方御医悄悄抬抬眼皮,见傅染依然面色沈郁。
连忙又补充道:“醒来后,多多滋补下身体,很快就能养回精神。”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倒是殿下自己的身体……”
见傅染面色稍有缓和,方御医手哆嗦一下,忍不住提醒道:“方才的药浴只泡了一半,眼下又受了风,寒气入体,忧火升腾,实在不利于养身啊。”
“依微臣之见,应即刻……”
“闭嘴。”傅染皱起眉。
“殿下恕罪。”方御医手又哆嗦一下,闭了嘴。
归来的这位皇子,与幼时相比,可谓性情大变。现如今脾气着实算不得好。
墨家派给他的这差事,可真真是不好干。方御医默默苦命摇头。
受完鞭刑的墨牟此时推门进来。接话道:“难不成,你要为了一个姑娘,放弃这么多年筹谋的大业吗?”
墨牟抬抬手,示意属下推着轮椅来到榻前。
“嘶。”抬手的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处,墨牟疼得一咧嘴,以往潇洒的俊脸而今显得甚是狼狈。
“你也闭嘴。”傅染看到墨牟,恨不得将他拆骨。
“滚。”傅染闭上眼,冷冷道。
“我可以滚。”虽然而今十分狼狈,但墨牟依旧显出以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是滚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
墨牟万万没想到,姜桃这么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居然会翻山越岭一路追来。
看着性子软,实则心性韧。
既已跟来了,他便也没法子了。
但是,“不要显出她的重要,冷遇才是对她好。”墨牟担心被太子抓到这处软肋,强调:“欲得之,若弃之。”
傅染闻言,扯了下唇角。
“冷遇。”
“弃之。”
冷眼瞧向墨牟,“我岂会不知?”
姜桃躺在床上,鼻头渐渐酸红。
迷迷糊糊之中,她听到了傅染熟悉的清冽嗓音。
她这会儿才有机会静下来好好感受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嗓音。
像夏日的栀子花一般的,淡淡的,却很清雅;清雅的,却又带着些肆意的蛮野。
姜桃心裏泛上一丝甜。但这甜不是真的甜。
它像是突然飘落的,包裹住苦涩的薄薄糖衣,只甜了一瞬,便很快就化尽了。
于是被裹住的所有苦涩愤怒便一同汹涌出来。
姜桃眼角渗出委屈的泪来。
傅染察觉到异样,回首。
看到后心窝子像被重锤了一记,冲房内众人沈沈道:“不必再说,都给我滚。”
姜桃缓缓睁开了眼睛。傅染见状,又对滚到一半的方御医道:“你留下。”
方御医掌心一个哆嗦,只得又反身滚了回来。
姜桃坐起身,狠狠抽回了傅染握着的手。
傅染垂眸,瞧了会儿空了的掌心,起身对方御医道:“再给她瞧瞧。”
姜桃别开头,抿起唇角,“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先前想好的话,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全都乱了。
她要一个人理一理思绪,然后再跟他算清楚账一刀两断。
傅染看着她睫毛颤呀颤,心裏的念想也全部跟着颤动起来,在身体裏横冲直撞,撞的心口发胀。
“好。”傅染压下心中汹涌,抿唇应声。
他知道她此刻肯定生气自己抛下了她。
怒气伤身,他不想激怒于她。
傅染退出寝宫,掩上门,喉头被割出一片腥甜。
这是重伤未愈,气血翻涌所致。
“主子!”刺桐寸剑连忙上前。
“浴房已经准备好了,药浴万万不可再拖。”刺桐急道。
怕傅染不肯,二人正欲再劝,忽见傅染已经迈开了腿,道:“去。”
擦擦唇角血丝,又偏头吩咐一声:“还有该服的汤药,一并熬好了送过来。”
姜桃既已醒来,且在自己身边,他便不再像先前那般焦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快养好身体。只有这样,才能在迷局中占据主动,以他的方式,护身边人周全。
刺桐寸剑见状,松口气放下心来。
方御医嘱咐完註意事项之后,提笔开了养身方子。
搁下笔后,发觉姜桃悄摸摸在看一张通缉告示。似在犹疑确认什么般苦苦皱着眉。
“这不是殿下的画像吗?”方御医拿过床前的药箱子讶异道。
“这告示竟还没有清理干凈。”方御医的手又止不住地哆嗦一下。
姜桃见他像是知道什么,按下他的箱子问道:“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