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冲冠一怒
房内,
地龙烧着,红螺炭热也腾腾燃着,暖帐一片温热。
在温热中,
一丝稍显突兀的凉滑之意痒痒地爬上脚背。姜桃缓缓睁了眼。
“醒了?”傅染将鹿活膏收起,以手背探探她的额头。
还好提前给她餵下了防风寒的伤药,
这才不至于在受凉受惊的双重打击下烧起来。
姜桃一瞬间懵怔,
扶着脑袋坐起身来。
脑袋有点沈,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禾雀……”姜桃下意识地想唤人撒娇。
待看清眼前微微挑起的桃花眸子和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后,
姜桃的懵怔一下全清醒了。
一个激灵,
收回脚,蹭得一下缩到床角。
“怎么,我就这么不如禾雀?”脸上的娇气换成了防备,
傅染不悦地瞇起眸子。
他伸手扯出她的一双小脚丫,不省心道:“刚涂了药,别乱动。”
姜桃顺着视线望去,
脚背上的丝丝红痕已被精心涂上了药膏。
姜桃嗅嗅鼻子,“……鹿活膏?”
如此珍贵的伤药,
居然用在自己这小小的伤口上。
姜桃有些犯嘀咕。
感受到双手的轻盈后,
她又抬起手腕瞧瞧:没有锁链,自由如初。
这是怎么回事?姜桃有点糊涂了。
索命的阎罗恶鬼还会发善心给人治伤吗?
“是鹿活膏。”这时寸剑突然在屏风外接话应声。
他伸出胳膊肘使劲戳戳刺桐,
提醒他这是个替主子澄清的好时机。
不能再让姜姑娘对主子继续误会下去了,她若一直这么怕他,主子还怎么得偿所愿?
寸剑兢兢业业的想。
刺桐接了信号,也连忙道:“姜姑娘,
这正是鹿活膏。”
“正是当初姑娘在膳药童子那裏求到的鹿活膏。”
“正是凉国皇室御用,
绝不外传的鹿活膏。”
“……?”
刺桐一阵没头没脑的言语,搅得姜桃不解。
绝不外传……膳药童子……
不过,
姜桃歪歪脑袋,还是朦朦胧胧抓到了一点这串话的中心。
还差一点。寸剑又戳戳刺桐。
刺桐咬咬牙,眼一闭,豁出去道:“姑娘有所不知。”
“其实那膳药童子,就是属下。”
“当日主子怕姑娘进山寻药太过危险,这才特命属下配合姑娘,假扮童子送药。”
回想起当日情形,刺桐悲痛地抿起唇。
寸剑则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刺桐剜他一眼,寸剑连忙接上话,继续道:“所以姑娘放心,主子是绝不会陷姑娘于危险之中而不顾的。”
抬抬头,又抖落出重点道:“更不会伤害姑娘。”
寸剑把握好节奏,最后加把猛料:“而且当初夜袭姑娘花房的那人,其实是万家派去刺杀姑娘的刺客。”
听到这裏,姜桃果然睁大了眼睛。“……杀我?”
那人当夜潜入,竟是要杀她的吗?
不可思议。万家为何要派人刺杀她?
姜桃还一直以为,那是傅染和刺桐表弟招来的贼人。
她不由得讶异地瞧向傅染。
傅染见她终于肯静下来认真听这一段了,赶紧摆摆手屏退了刺桐寸剑。启唇道:“因为沙棠草。”
“万家一边勾结凉国太子拿到了沙棠草,一边搭上大托二皇子,要以沙棠草对付大皇子。”
“你正巧撞破了他携有沙棠草的秘密,所以万家才要将你灭口。”
姜桃闻之骇然,脑瓜飞速旋转。她在万家花房做工许久,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仔细想想,那万家大公子确实有好些奇怪之处。万家二公子就更不必说了,就是个地痞流氓。
姜桃不由得严肃蹙起眉。
“至于质子之死。”傅染瞧了瞧,继续道:“虽然真凶还在追查之中。”
“但十之八九,此事也跟万家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
他趁势将这几件事都一一解释清楚。
姜桃听得楞楞。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解了?
那刚才在院中……姜桃要发出质问,然后突然意识到,刚才在院中,傅染杀人的那一幕,跟他在大托杀刺客的一幕几乎如出一辙。
所以说,其实这两次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刚才院中那人,不是你派来杀我的?”姜桃这才有点转过弯来。
“我派人杀你?”傅染一扯嘴,像听到什么荒唐事儿一样,好笑。
他抬手,戳住姜桃的脑瓜子,磨磨牙,道:“真想敲开看看你这裏面都装了些什么。”
“你是我娘子。”傅染不容置喙地瞧她。
“是有人想对你动手,妄图以此拿住我。”
看着她转了又没完全转过来的脑袋瓜,傅染无奈嘆口气。
好看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等等。”姜桃捋捋思绪,道:“用我拿住你?”
傅染点头,抱起臂,长长的“嗯”了一声。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捋清。
只有软肋把柄才能拿住人。
这个道理姜桃还是懂的。
一时恍然,难道说……她是傅染的软肋和把柄?
脸蛋儿涌上不可思议的猜测。
傅染脸色这才缓和了点。
看来她这脑袋瓜裏的荒唐思绪总算是扭转回正路上了。
不过,傅染重新瞇起眸子。
今晚,他也有帐要算。
“不是跟你说过,今晚很危险,不要妄图逃跑吗?”居然还是不听话的偷偷溜出去。傅染不放过的俯身质问。
就是怕这个,傅染先前才将她用锁链锁住。
先前时间紧迫,姜桃又不配合,傅染根本没机会将这些误会解释清楚。
原以为化繁就简,先锁住了她,渡过这次危险,其他的后面都好说。
没想到,竟连锁链都困不住她这只想偷溜出去的猫儿。
姜桃闻言,按耐下将信将疑的思绪,拿被子裹住脚丫,假装没听到。
原来他不让自己出去是因为这个。想到今夜的确凶险混乱,姜桃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过了会儿,念头又一转,姜桃皱眉,不对啊。
虽然他澄清了不是阎罗恶鬼,可他骗了自己的事情可是实实在在抹不掉的罪行。
即便他不会伤她,可自己又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想到这一层,姜桃一拍被褥,重重哼一声。
这一番有趣的脸色变化尽收于傅染眼底。
见她最后居然又转怒了起来,傅染好笑地挑眉:“怎么,又是哪裏惹着我的大小姐了?”继续倾身过来,桃眼含笑地瞧她。
姜桃后撤,有样学样的伸出一根手指,睨眼戳住了傅染不断靠近的眉心。
知道自己不会被他噶掉后,胆子大了些,有理气就壮起来。
姜桃挺起腰板儿,反制道:“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更不是你的娘子。”说得倒是十分有底气。
傅染捉住她那根手指。幽幽盯住她的唇。
这张甜甜的小嘴儿又开始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了。
傅染盯了会儿,侧头:“你没说过。”
然后缓缓起身,道:“你只说我不是你的夫君而已。”也颇为理直气壮地抱起臂,瞧向她。
姜桃不解,这不都一个意思?
傅染冲她摇摇头,不是一个意思。
姜桃蹙起眉梢,那还能是什么意思?
傅染挑眉,你自己猜。
姜桃琢磨。
——你只说我不是你的夫君而已。
可是“你不是我的夫君”和“我不是你的娘子”,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有区别。傅染一脸笃定。
姜桃困惑的脑瓜转了转。
难不成……他这意思是,即便他不是她的夫君,但她也仍然可以是他的娘子?
这样捋一捋的话……
姜桃歪歪脑袋,慢慢腾腾捋出味儿来。
这不就是说,他甘心堕落做那插足的第三者吗?
荒,荒谬!
捋过来之后,姜桃惊得脑袋一下摆正,一脸错愕的皱起鼻子。
傅染见她终于悟明白了,惬意地勾起唇角。
这便是……默认了?
姜桃不懂,但大为震惊。
他果然很疯。
“我不管。”姜桃晃晃震惊的脑袋,尽力不被他的荒唐带跑。
“我来这儿就是想把话说清楚的。”
“现在既然一切都清楚明白了,我肯定是要离开这儿的。”扬起下巴以示坚决。
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
再无瓜葛就是再无瓜葛。
谁让他当初做恶劣的骗子欺骗自己。
话都说明白了,她便要回去了。
见她这副坚决模样,傅染缓缓敛了嘴角,沈默。
“你不会……还不肯放我离开这儿吧?”见他这副死样子,姜桃瞪大眼睛不安起来。
傅染继续沈默。
过了会儿,又抬起桃花眸对姜桃道:“好。”
答得倒是挺乖。但看起来却依旧像是只狡猾的狐貍,不知又盘算了什么的样子。
“只不过,再等三天。三天之后,就放你离开这儿。”傅染保证。
姜桃谨慎地瞅他,“当真?”她可不想再被锁住了。
傅染学着她常有的模样,也歪歪头,牵起唇角道:“当真。”一脸诚挚。
姜桃被他这样子搅得有点没脾气。
不过,“等下。”
姜桃肃起面容,想起什么似的,还是谨慎地进一步确认道:“你之前还说,只要我留下来,就不会死。”
继续拿眼狐疑地瞅他,“那我若离开了……”他该不会发疯噶了她吧?
见她居然还不能对自己全然的安心。
傅染也瞅向她。
最后气得皱起眉。
……真是欠她的。
只好耐着性子开口,点拨一二:“我说的是‘留下来,就不会死’。”
傅染道:“我有说是谁不会死吗?”
弯弯绕又来了。姜桃也皱眉。这话说的,答案也没直接给。
“谁知道你说的是谁。”姜桃没给他什么好气。
傅染磨磨牙,神色恼郁。默了好半晌,认命道:“我说的是,你留下来,我就不会死。”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沈音。
……什么意思?
姜桃还在琢磨。
但是傅染好像不想让她太快琢磨过来似的,突如其来地将大手一下伸进被窝。
凉凉大手强势裹住一双娇娇脚踝。明明是凉的,可指尖却仿佛在源源不断地烧着灼意。
姜桃嗓口不自觉紧了一下,连忙将潺软的脚趾微微缩蜷回被中。
她越是这样的闪躲姿态,傅染就越是想要狠狠占有侵食。以证明她独属于他。
于是不由分说地将一双小脚丫从被中强势扯出来,用力阻着不放。
直到娇娇白白全部暴露在眼前,傅染方才斜斜瞅她一眼,声音涌上些恶劣道:“洗脚。”
“欸?”这话题转得有点八竿子打不着。姜桃眸光顺着落到了自己白白嫩嫩的脚丫子上。
浅红色的伤痕还在,脚背上刚涂好没多久的药膏也还未完全吸收消散。
怎么看也不像能碰水的样子。这突然要洗得哪门子脚?
脚指头在一瞬静默的空气中尴尬地蜷了一下。
傅染瞧见,也沈默。
于是将她脚丫子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侧侧眉,改口道:“捏肩。”
声音依旧没几分耐性,听起来不像是要捏肩,倒是像要捏扁她。
“……哈?”姜桃眨巴眨巴眼。这转得也很硬啊。
然而傅染已经不容置喙地将她转过身去,背向他。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姜桃肩上,当真捏了起来。
不轻不重,倒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恶劣不耐。
……这又是什么招?
姜桃虽陷入迷惑,但肩上传来的舒适却是实打实的。
折腾了这一整晚,她早已腰酸背痛了。
身体渐渐从防备中放松下来。姜桃半阖起眼,晃悠悠的,思绪又飘到了傅染刚才那句话上。
——你留下来,我就不会死。
姜桃漫不经心地琢磨起其中含义。
你留下来,我就不会死?
这是什么话?
诶,等等……你留下来,我就不会死?
反过来不就是,「你离开,我会死。」吗?
姜桃一下睁开了半阖着的眼。
闹了半天,难道他这是,在对自己说小话?
像参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姜桃心口忽的漏跳一拍。当下就想转身回头。
傅染抬手在她脑壳敲了一下,制止了她的扭动道:“老实会儿。”
素了这么些日子,一下软香在怀,眼下光是揉捏她娇软的肩头就够自己心神荡漾的了。
身子再这么扭来扭去,谁受得了?
傅染幽幽盯着她白嫩嫩的脖颈,以及顺流而下,隐在领口裏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