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夹在果树两枝之间,苏樱不信邪地使劲拽拽,连拉带扯。
开满粉白花朵的枝桠随之晃动。
本该多活两天的小小花朵,全被她摇晃了下来,落了一地。
傅昭瞧着,嘆口气,“你呀。”
“我怎么了?”苏樱不服气地一扬下巴。
她怎么了,她难道还没这些苹果花重要吗?
傅昭无奈地笑笑。俯身将落花一一捡了起来。
“既然不埋土裏,还捡它们作甚?”苏樱放下风筝,蹲在旁边跟他一同捡了起来。
马尾拂过她的脸颊,虽浮上些不耐烦,却难得捡得仔细。
捡着捡着,抬头见傅昭停了下来。
温润的眸子瞧着她,浸满笑意。仿佛凝着风都吹不散的点点璀璨。
“怎么了?”苏樱朝他打个响指,唤他回神。
“没什么。”傅昭移开眸子,拿下她耳鬓沾染的一朵落花。
“捡了它们,让它们随流水而去。”傅昭将落花置于园中婉曲溪流中,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水至凈无暇,可以载着落花一直流到海天一线处。”
傅昭瞧向远方,道:“这不比埋在泥裏腐烂了身子强?”
水和天,至纯至凈,一脉相连。
苏樱看看流走的落花,点点头:“有点道理。”
她也扔了几朵在水中。突然又侧侧头,道:“不过,你说谎。”
傅昭不解地看她。
苏樱扬了扬马尾,将明媚脸庞凑到他面前,审视道:“你不是没什么,你是喜欢我。”
笃定地一挑眉。
傅昭一楞,眨了下眼,再次移开眸子。
但却失了上次的从容。
苏樱瞇眼瞧着,弯起唇角:“你不敢承认。”
傅昭垂眸看向水中落花,没有答话。
他是不敢承认。
一个被幽禁在深宫裏的敌国质子,如何能承认?
除了定期向大托皇帝述职,他如今的面貌甚至都概无人知。
恐怕也没人想知。
不过是一颗为政的棋子,即便十年为质之期将满,又有何前程可言?
“没关系。”苏樱不管他的沈沈,毫不介意地直起身,道:“我等着。”
等他有勇气承认的那一天。
落霞夕阳西。苏樱瞧瞧天色:“我要回去了。”
她拿起风筝,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
苏樱踮起脚,冷不丁在傅昭面颊亲了一下,嘱咐道:“可不要叫我等太久。”
傅昭惊诧地摸摸脸颊,苍白的面庞慢慢涨红起来。
身影消失在墻头的最后一刻,苏樱扭头冲他眨了下眼睛,“你那花留下一点。今晚子时,我来找你。”
晚上子时,苏樱出现了。
这次是从正门进来的,着华服,带着一顶狐貍面具。
屏退了周遭的守卫后,苏樱将面具摘了摘,递给傅昭一个兔面道:“戴上,跟我走。”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宫。
仿佛从鸟语花香一直驶到了地久天长。
虽然是寂寂黑夜,可傅昭就是觉得,这一路仿若鎏金水湄,烟火画堂。
在一处沙滩前,马车停下了。
大海的潮声沙沙云涌。
苏樱扔掉面具,拉了傅昭道:“在这裏,才是真的让落花到海天一线处去。”
她从傅昭怀裏抓起一把落花,肆意地挥洒到了海裏。
他们在海边依偎了一夜。
破晓时,日光冉冉升起,海天一线处红光一片。
傅昭瞧着,喃喃道:“落花流水,愿此生都在烈烈朝晖处。”
苏樱揉揉惺忪睡眼,应他道:“好,都依你。”
傅昭揉揉她的发心,笑笑:“天亮了,回去吧。”」
甫一看到眼前的这海天一线处,苏樱其实便明白了。
她眼裏涌上恨意,“是你杀了他?”长鞭挥起。
傅染抬指,卸了长鞭的力道,摇摇头,“是你们大托人杀了他。”
苏樱的鞭子无力地垂下。
其实她猜得到。
能将傅昭安置于海天一线处的,必定是懂他人。
能懂他的人,又怎会取走他的性命?
但苏樱需要一个情绪宣洩的出口。
傅染返身,回了刚才穿过的那片密林。这裏种的全是苹果树。
“他的衣冠冢,在这裏。”
苏樱缓缓走过去,抚摸着生生果树,抬头。
细细长长的枝桠上面,光秃秃的,灌满了凛冽的风。
不像那年三月,花满枝头。
「那年三月,苏樱又翻进了傅昭的墻头。
束发玉冠,白衣宽衫。
她一挥鞭子,甩在苹果树枝头。花朵簌簌飘下。
傅昭听得鞭子声,便知晓是她来了。
手下的笔墨一染,整幅字帖都乱掉了。
他索性搁了笔,来到园中。
“怎的这般温吞?”苏樱收起鞭子,不满地挑起眉睨他。
簌簌飘落的粉白花下,飒爽人影,英姿睥睨。
傅昭抬手挡了挡光,仿佛耀眼的她和这暖阳一样光芒四射。
“你看我今天有没有怪怪的?”苏樱展示着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衣摆飞扬,拂上傅昭衣角。
“没有。”傅昭任她折腾,好脾气地答着。
“不对,你应该说有。”好像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似的,苏樱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然后收了阔大的衣摆,一屁股坐在傅昭对面,道:“你应该说,是有点怪,怪好看的。”托起腮,拉长了声调。
“扑哧”一声,傅昭被茶水呛了呛。
苏樱笑瞇瞇望向他道:“我这样真的不怪吗?这可是男子装扮。”
傅昭依然摇摇头,坦坦然对上她的眼睛道:“不怪。”
“你能看的习惯?”
“能。”
“不介意?”
“不介意。”
察觉出哪裏不对,苏樱一下起身,道:“你知道我是谁?”恍然不安起来。
傅昭也跟着她站起,望进她眼裏,道:“你就是你。”
翠鸟的低吟在树上响起,一阵阵旋律婉转悠扬。
似乎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弥漫在了两人耳旁。
傅昭解下腰间一枚环佩,放在苏樱手上:“与子同袍,柰花杲杲。”
苏樱瞧着,缓缓握紧手掌,红了眼眶。
她撇撇嘴,一揉鼻子嫌弃道:“什么嘛,还不如这苹果花好看。”
然而手上却珍惜地将环佩置于怀中。
傅昭笑笑,道:“好。”」
触目愈伤情,今非昨昔花已冥。
苏樱望着空荡荡的枝头,落下泪来。
雪花又悠悠扬扬飘起,簌簌落下的声音一如那年园中落花。
可终究不是落花。
“只有他不在意我是什么人。”雪有些重,压得苏樱肩头沈沈垂下,迭一盏柰花灯。
傅染探究地睨向她,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苏樱将柰花灯置于果树下,缓缓回道:“我是什么人,取决于你是什么人。”迎上傅染的目光。
二人均不言语,互相试探审视着。谨慎又警惕。
傅染可以确定,先前在大托万家搜到的那些奇怪字符,指向的,就是眼前这人。
……
不放心跟随而来的姚元一,在苏樱离开后,依然久久立于林中。
直到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雪,他才缓缓从怀中拿出一枚柰花簪子。
姚元一不敢相信地楞楞瞧着。
好像触了电一般,明白过来什么,震震地被定在雪中。
……
寸剑擦着脸上的冰水,狼狈地拧了拧毛巾。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鸭鸭和松子被姚元一捞上来之后,扑腾扑腾两声,竟又重新一头扎进了水裏。
时不时理理毛,在溪水裏撒丫子欢腾得很。
虽然鸭子会浮水,鸡不会下沈,可是拗不过它们一直不上岸啊。
没法子,为了大局的和谐,寸剑只能稳住姜桃,自己跳下水,将这鸡鸭捞了上来。
姜桃将鸭鸭松子烘干,放进裏矮窝棚裏。
洒了些玉米粒之后,她有些担忧看向寸剑道:“要不,叫人帮你备桶水吧?”
她瞧着寸剑一脸难受,不停地擦拭着身上水意。不若直接洗洗,也省的寒了身子。
寸剑一听,大为失色。连忙拦住了姜桃要叫人的手势。
他要是在姜姑娘这儿泡了澡,接下来该担心的都不是风不风寒的问题了。
怕是会直接被主子风干,风的很干很干那种。
寸剑抖了一下,连忙严肃道:“姑娘,你不懂。”
“这叫冬泳,可以强健体魄。”
“我们习武之人,没有那般娇气,很喜欢冬泳的。”郑重点点头。
又特别强调嘱咐:“那姚元一也是一样。”生怕一会儿姜桃又邀请姚元一留下泡澡。
“所以姑娘不必担心。”挺起胸膛拍了拍。
“……真的吗?”一个鼻涕泡从寸剑鼻孔冒了出来,姜桃有些狐疑地瞧着。
“真的!”寸剑将鼻涕泡一吸溜,屏住。
然后换个话题道:“姑娘,天色也不早了。”
“一会儿主子回来……”可千万别再吵了。
寸剑说半截留半截,迂回道:“主子为了鸭鸭松子,颇费了不少心思。”
“姑娘刚到巽方殿时,他便吩咐属下去接它们了。”
“生怕有什么闪失惹得姑娘伤心。”寸剑感慨。
别说姜桃舍不得鸭鸭松子死,现在就是寸剑也决不允许有人伤害这鸡和鸭了。
因为这是他和弟兄们耗费了多大的心神才一路守护着运来的。
沈没成本让寸剑一头栽进去,自觉成了鸭鸭松子的守护神。
寸剑继续道:“主子这般有心,还不都是为了姑娘么。”
姜桃侧侧头。
他倒是有心。
他有心他还要娶那墨家姑娘?
哼一声又撇下了嘴角。
“寸剑,你给我说说墨家姑……墨家的事吧。”姜桃瞧瞧寸剑,抓住个好人选。他肯定知道。于是乎问道。
啥?
啥啥?
啥啥啥?
让他说这个?让他说墨家姑娘?
他脑袋还要不要了!
寸剑按下心中惊慌汹涌,装听不懂。
“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江带峨眉雪,墨色染苍穹。”寸剑顾左右而言他,开始胡诌八扯起来。
“说到这墨,属下倒是想起一些有趣的江湖传闻。”
寸剑不给姜桃反应的机会,自顾自往下说道:“据说前代江湖中,曾有个空魂谷。这谷中之人最擅长蛊惑人心,来去成迷,恍若鬼魅。”
“他们通体墨色,身上布满了用刺金刺入的迷咒。”
“迷咒就是这墨色的触角,人一旦靠近,就会被触角吸入墨色之中,最后被吞噬销骨。”
寸剑刻意压低声音,让语调听起来玄之又玄。
以往他讲这些的时候,小蛮都会听得入迷,然后将吵架什么的一下全忘到脑后。
寸剑抬眼瞧瞧姜桃,心裏打起鼓。小姑娘家家应该都爱听这些鬼魅传闻吧?
只见姜桃果然被这传奇故事吸引了。
她睁大眼睛,顺着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触角?他们是人吗?”
“通体墨色是说他们的一切都是墨做的吗?”
寸剑见註意力转移成功,得意地松下点唇角。
然而还没得意两秒,只听姜桃又问:“他们都是墨家人吗?和我问的那个墨家有什么关系?”
神奇的,竟然将话题又扯了回来。
寸剑连忙道:“他们不是墨家人,他们都姓薛。”岔开岔开。赶快岔开。
姓薛?
所以这其实是薛家人的故事?
姜桃一听这个,霎时失了兴趣地撇撇嘴,“姓薛的故事我知道。”
“那薛平贵,抛弃娘子十八年,转头娶了另一个公主。”
一夫娶二妻,大大的混蛋。古今闻名。
可怜那大娘子被困寒窑十八年,挖遍了满山的野菜。
想到这裏,姜桃突然有了点说不清的代入感。于是小拳头砰的一捶桌子。
她可不想挖野菜。
不行。
“傅染呢?”姜桃肃起脸。“我要见他。”
寸剑看她这副模样,垮着眉叫苦不迭。
完了。
这一脸算账的愤怒神情,一会儿两人不吵起来才怪。
越描越黑。寸剑绝望地望望天,喷嚏一声。
主子,属下尽力了。
狗屁的冬泳,他这辈子都不想有第二回
。
一丝冷风钻了进来,门帘被掀起。
傅染迈着长腿,正巧赶在此时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