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毒
兑方殿内。
“墨家沈寂多年,
竟也敢在此时冒头。”傅典已将宴会上所受的憋屈发洩过一通了。
眼下坐在大殿中,阴沈沈思忖着现下的形势。
由于当初傅青虎的打击严防,傅典精心养兵这么多年,
才积累起了眼下这些势力。
没想到即便傅青虎死了,傅青虎的那些势力都不肯归顺自己,
反而要扶持傅染。
这就让他的太子职位完全架空了,
空有头衔而已,没有实权。
而今连没落许久的墨家都敢在他头上算计一脚,
傅典自是怒气难当。
不过,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何正气。
这个人竟敢两面三刀,当众反水。傅典是一定要报覆回去的。
正想着,典字军来传,
这何正气竟主动找来了太子兑方殿,负罪求见。
傅典狭长的眼眉一挑,理了理衣袖道:“请何大人进来。”
何正气噗通一声,
直接跪入大殿之中。
傅典心中冷笑。
但面上依然和煦,起身扶起何正气道:“何大人这是为何?”
“太子恕罪,
微臣罪该万死!”何正气连连叩头。
意识到被傅染利用后,
何正气咽不下这口气。
傅染既然如此无情的利用他,岳丈泰山之类的美梦肯定是做不得了。
今天他还试图当众逼婚。若是还站在傅染阵营,
只怕以后也是没有什么好日子了。
于是又来太子傅典这裏试试门路。
“何大人不必如此。”
傅典给他赐座,理解道:“何大人也是秉公办事。更何况有那人背后盯着,何大人也是举步维艰,没法子。”
“本宫都理解。”
“今日之事,
主要还是因为太子妃的那番证词,
这才……”遗憾地嘆口气。
见太子如此深明大义宽容大度,何正气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朝堂中,
可不就得左右逢迎。
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永恒的阵营,只有永远的利益。
对何正气来说,气节没用,膝盖才有用。因此该跪时就要跪,还要跪得容易,跪得适宜。
眼下他和太子都想报覆傅染。两方又是有共同目标的人了,自然又能同坐一条船。
“五殿下今日着实过分。”何正气琢磨完,见风使舵。
“微臣不察,才一时被他利用。实在对不起太子殿下的器重。”
沈痛叩首,“此后微臣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力,以赎不察之罪。”
“往后一切事宜,悉听太子殿下吩咐,绝无二话。”
傅典等的就是这一句。
“好。”傅典悠悠抬手,拿出一个绿玉瓶。
“这是……”何正气接了绿玉瓶,打开闻闻。
“何大人可小心些。”傅典掩了鼻口提醒。“这是剧毒,无色无味。”
“虽起效慢些,但只一滴,不消半刻钟,就可以令人骨销血融。”
何正气一惊,连忙盖上瓶塞。
“殿下这是要,这是要……”何正气体悟着傅典之意,心一惊,手也哆嗦一下。
……这是要借刀杀人毒死傅染?
傅典悠悠笑了笑,蹙眉道:“何大人,我可什么都没说。”
“本宫只不过想给五弟弟一些小小的教训罢了。”
“只不过是想着在十日后的狩猎大会上,让他的马儿吃些不一样的。”
“何大人想到哪裏去了?”无辜地侧侧头。
而后又理理衣摆,瞧了过来道:“不过呢,若是何大人想得好,想得深……”
顿了下,压压嗓,“本宫用人,向来是人尽其才。”欲说还休的深深瞧了他一眼。
这一番言语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何正气可以对傅染下手。
何正气思量着,攥紧了绿玉瓶。
……
“爹爹,这是什么?”何晚霜等在宫门口,见何正气往衣袖深处藏着什么,忍不住伸手问道。
“别碰!”何正气一脸严肃紧张。
“爹爹~”无端被吼了一声,何晚霜吓得手一抖,不满地扯了下何正气的胡须。
何正气连忙哄哄,“乖女,这东西有毒,碰不得。”
有毒?何晚霜诧异,一下收回了手。
“爹爹,你怎的又去了太子宫邸,女儿和五殿下的婚事……”
何晚霜等着和何正气一起回家,就是为了路上问这事。
“和五殿下的婚事休要再提。”
何正气拍拍她,道:“是爹爹对不住乖女。”嘆口气。
怪他小看了傅染的心思,以为自己可以拿捏得住。
不过眼下傅典这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
这毒究竟该如何使,他端的得好好思量一番。
何晚霜则是捏紧了手帕。
婚事不成了。
她想到了傅染在宴会上公布的未婚妻姜桃,沈下脸。
自己撞上来挡路,便别怪她了。
何晚霜眼珠转了转,一把抱住了何正气的臂膀。
摇摇他的袖摆,撒娇道:“女儿知道了。”
……
祝神节第二天。
和大臣们商讨了一番国事之后,傅染和傅典分别回了各自的祝神偏殿小憩,等待晚上的宴席。
何晚霜瞅准机会,假意欣赏节日烟火,磨磨蹭蹭的往傅染偏殿的方向挪脚。
绕开人群走到假山处,何晚霜往裏一钻。
她顺顺胸口,呼口气压下心中忐忑。
先去找哪个呢?
何晚霜看看手中绿玉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是昨日她从何正气身上偷来的。
何晚霜抖了抖衣裙,又嗅嗅身上天雨粟的香味。
傅染不是喜欢这个味道吗?
那她便往天雨粟香粉裏加点料。让他一次爱个够。
想到这裏,何晚霜拿出香粉瓶,又使劲往自己身上撒了点。
“呵。”淡淡的冷声在假山内传来。
“什么人?”何晚霜吓了一跳。
墨无忧幽幽出现在她身后。
“你,你藏在这假山中作何?”何晚霜瞧了一下,认出她是昨日宴会上的墨家女儿。
又是一个想嫁给傅染的小妖精。
何晚霜眉一挑,质问道:“你也想溜去五殿下的房间?”
墨无忧摇摇头,鬼一样地飘到何晚霜跟前,鼻子嗅了嗅。
“你身上涂的这种情药,对他没用。”墨无忧点破了何晚霜的心思。
然而却好像根本不在意一样。
墨无忧拿出一个青釉梅瓶,递给何晚霜道:“用我这个,更烈。”
她知道傅染从小被餵过很多情药,普通的根本奈何不了他。
何晚霜大为震惊。
女眷搞出这种下三滥手段,本就秘而不宣。
这墨无忧不仅看穿了自己,竟还一脸淡然,仿佛要助自己一臂之力似的。
“你为何要帮我?”何晚霜不解。
她又为何知道普通情药对傅染不管用?
既带了更烈的,为何她自己不用?
既然她自己不用,那为何也鬼鬼祟祟藏在这假山处?
何晚霜涌上种种疑问,审慎瞧她。
墨无忧没有给她解答,只是将梅瓶塞给她。
“谁知道你这裏面装的是什么?”何晚霜皱眉。
“用不用由你。”墨无忧好像对这个也不是很在意。
淡淡道:“反正你的,不管用。”
她指指何晚霜身上的香粉,又鬼一样的飘走了。
何晚霜迟疑着打开梅瓶,是香粉。看起来闻起来好像没什么异样。
她犹豫许久,决心涂一点在手帕上试试。
若是真的,便是助力。
若是假的,只这一片手帕而已,扔掉就是。
想好了先去哪儿之后,何晚霜心一横,从假山处出来了。
人一心虚便显得鬼祟。
何晚霜从假山处出来后,假意理了理头上金钗,警惕的四周瞧了瞧。
她先前听到姜桃说要去揽月阁看烟火。于是先往殿旁的揽月阁走去。
今日寸剑当值,小蛮偷偷来寻他,一搭眼,便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何晚霜。
“昨日你的五殿下不是刚驳了那何家的面子吗?”
小蛮拍拍寸剑肩膀,将做好的银丝罗烧递给他,道:“怎的那何大小姐还热脸贴冷屁股的去找姜姑娘?”
寸剑将银丝罗烧囫囵吞了两口,抬头道:“何晚霜去找姜姑娘了?”
“她去找姜姑娘做什么?”寸剑不解。
虽然主子说,趁着祝神节多让姜桃接触接触女眷们,让她有机会说说话,给她解解闷。
可是这何晚霜可不是什么能成为手帕交的人。
“不行。”寸剑将剩下的银丝罗烧一口塞掉,鼓囊囊道:“我得去跟主子说一下。”
涉及到姜姑娘的问题,一律大意不得。
小蛮拿出帕子替他在嘴角擦了一把,叮嘱道:“你也要小心些。”
……
姜桃正在和王青栀的女儿王曼桢一起捉王八。
“姜姑娘怎的不在楼上看烟火了?”何晚霜笑盈盈的加入进来。
姜桃认得她。昨日弄坏水仙灯的那位。
客气地点了下头,将捉到的小王八警惕地背到身后。
生怕何晚霜把她捉的小王八也摁在水裏翻肚皮。
“烟火还要等几刻呢,不急。”王曼桢一面抓住一只王八的尾巴尖,一面替姜桃回答了。
“姐姐,王八!”王曼桢将那只王八提溜起来,晃到何晚霜眼前兴奋道。
何晚霜表情变了变,还是挂着笑道:“妹妹,这是骂谁呢~”看似温和地嗔怪一声。
“诶?”王曼桢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妥。
姜桃在一旁忍不住偷着乐。
何晚霜为了融入,也蹲下身子,皱眉伸手在水裏搅了搅。
姜桃和王曼桢将捉到的王八放进框裏,也继续伸手进来。
瞅见一只大王八,姜桃挽了挽衣袖,准备给小王八捉个爹。
手指尖刚触到这大龟壳,没防备地被大王八反咬了一口。
“哎呀!”姜桃的手指尖吃痛,连忙抽了出来。
凈水冲了一下,有个小伤口。
王曼桢一个楞怔,瞧瞧涌出来的小血滴,皱眉道:“痛痛!”
“妹妹没事吧。”何晚霜抓着机会,套近乎。
习惯性地拿出手帕,帮忙擦了擦。
“没事没事。”姜桃瞅瞅手指,又冒出一点血丝。
放在嘴裏吮了一下。
侍卫立马去拿药膏。
何晚霜道:“去那边坐吧。”
“嗯嗯!”王曼桢也扔了王八,点点头,“坐下等药膏,涂好了再玩。”傻乎乎的。
何晚霜主动倒上茶,道:“寒亭裏凉,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自己先端起喝了一杯。
姜桃也准备端起。
然而指尖刚要碰到茶杯,整个茶桌突然一下全被掀掉了。
瞬息间,暗卫纷纷现身,将剑直接架在了何晚霜脖颈上。
祝神节人多杂乱,傅染早就交代过他们,千万仔细着。
跟姜桃一起的女眷,嬷嬷都提前搜过身。
何晚霜不请自来,且鬼鬼祟祟,暗卫一早便在留意了。
等到此时,方可拿个人赃并获。
“怎么了?”姜桃吓了一跳。
王曼桢也吓得吧嗒掉了眼泪,但她缩到姜桃身后,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傅染匆匆赶了过来,“阿夭。”
刺桐寸剑跟在身后。
再后面,竟是太子和太子妃也悠悠跟来了。
刚才寸剑去临时殿汇报情况时,何正气正要去找太子。
得知自己的女儿无故去接近了姜桃后,连忙请命赶来。
太子见其一脸惊慌,也跟着过来凑热闹看发生了何事。
暗卫将何晚霜藏于袖中的绿玉瓶拿出,递与傅染。
“方御医,你瞧瞧。”傅染示意。
方御医接过,手哆嗦一下,洒了两滴出来。
方才咬了姜桃手的那只暴躁大王八,爬过来舔了一下。
众人屏息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傅染瞧向方御医,方御医捋捋胡子,道:“北号山雕桑,一刻钟左右才见效。”
傅染锐光射向何晚霜。
何晚霜哪见过这阵仗。
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朝何正气求救道:“爹爹……”
“住嘴!”何正气连忙打住。
他刚才正是因为发现毒药不见了,这才慌忙要去见太子。
听了寸剑说何晚霜突然来找姜桃之后,便意识到八成是女儿偷了那毒要做傻事。
于是急匆匆赶来。
若是将毒药背后的一连串事情牵扯出来,那可就遭了。
因此何正气连忙打住女儿的话头。
但何晚霜显然不懂这些。她只是哭着道:“爹爹,救我,这药……”
“还说!”何正气忍不住打她一掌。
这下何晚霜更不买账了。“爹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娘啊,爹他打我,就为我拿了他一瓶药,他打我!”
“何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傅染瞧向何正气,一副说说的表情,摸了摸软剑。
何正气此刻船进断头浜,两头难。
他瞄了眼太子,咬咬牙,噗通一下跪下道:“五殿下,这……”
可是还不等说完,傅典已抽了身旁典字军的鹿角钩,直接将他脖颈钩断了。
东摆西摇,也就这条性命还能被拿来一用了。
何正气脑袋被钩着转了一个圈,脖子一凉,一股暖流涌上。仿佛被淹到了水裏,嗓子眼痒痒甜甜的,想咳但咳不出来。
他无意识地抬手扣了一下,整个脖颈霎时肉翻骨碎,头颈分离,重重断裂,鲜血喷涌,顿时染红了寒亭。
何晚霜吓得呆住,彻底傻了眼。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太子殿下,这药明明是你给……”何晚霜扑到何正气身旁,哆嗦着回头。
然后话语一顿,猛然打住了。何晚霜这才意识到,这药是不能说的秘密。
于是又连忙慌张地转向阮微然求道:“娘娘,娘娘救我,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阮微然受到惊吓地微微后退,躲到傅典身后。
惶然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道:“夫君……”声音裏透着娇弱。
傅典二话不说,将阮微然往身后一护,又抬手直接刺穿了何晚霜的胸口。
毫不留情,毫无犹豫。鹿角钩插在她的胸前,和她绵软颤抖着的身体一同倒在了血泊裏。
抽搐过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余如小溪般汩汩血流的细密,像蚂蚁噬堤。
傅染啧一声,将寻回的金丝缎带荡开,侧身蒙住了姜桃的眼睛,“不好看。”
被蒙住前,姜桃看到角落那只暴躁的王八,果然四脚朝天,噶掉了。
“确实不好看。”姜桃心有余悸地吸吸鼻子,难得的乖了一回。
傅染系好缎带,低低笑。
“等晚上回去看我,我好看。”趁机附耳小声撩拨。
姜桃心咚咚一跳,身上一下有点热火升腾的感觉。
她连忙撤撤身子,躲开些。
傅染又伸手将她扯回来一点。
被他碰到的掌心也变得火热起来。
姜桃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身上冒火不说,喉咙还有些异样的干涩。
“没想到这何家父子竟如此狼子野心。”傅典擦擦手开了口。
先发制人道:“弄出这等欲图毒害宫人的丑事,死不足惜。”
傅染将毒药这口锅牢牢的扣在了何正气的头上。
死人是不能说话的,因此是最好的背锅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