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马
粗声粗嗓,
确是姚元一无误。
他上上下下打量苏樱几遍,道:“你竟是……”
此时苏樱并未做任何改妆。别人或许识不出,但他不可能识不出。
若将一人放在了心上,
闭眼也能绘出模样。
他穿着大托皇子的服制,住着大托皇子的府邸。
可种种表象之下,
他在他眼裏,
就是苏樱的模样。
姚元一,或者说,
走马士屈月,
老早就听哥哥屈阳说过。
万家得到了一个有关大皇子身世的秘密,是个说出来会震惊世人震动朝堂的秘密。
他今日一见,便都明白过来。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樱会有机会认识傅昭,
和傅昭相恋。
原来她竟是大皇子桑川。
屈阳和屈月二人,皆是二皇子桑渭的人。
屈阳是刺士,被安排在了万家。
刺士以在主家当杀手为生,
主家养着供其日常开销,关键时刻,
刺士要挺身而出为主家排忧解难。
走马士略有不同。一般主子会给其安排一个身份,
让其平日裏就如同平常人一般,自由选择散在各处,
走马观花过日常生活。
若不点灯,就是常人;若点灯,便需应命而行。
有些走马士一生都不得点,就这样平凡安稳的过完了一世。但有些若中途被点了灯,
便要立刻激活为主子舍身卖命。
屈月就是这样一个走马士。他本来自由闲慢,
直到上一次被激活点灯。
他上一次接到的任务,是传递一张字条。
一张模仿了大皇子桑川的笔迹,
送往无人问津的质子府的字条。
是那张字条,骗出了从不出门的傅昭。
而后他将傅昭迷晕,放进了竹筐,再借着采药人身份,将他一路挑到了仙泽。
谁也想不到,那个曾经挑过苏樱的竹筐,也挑过她的心上人,傅昭。
「那日,质子府。
天气炎暖,傅昭置了桌椅于树下,品茗作画,写字赏花。
苏樱耐不住寂寞,又翻了墻来扰他。
“成日写这字帖,烦不烦啊?”苏樱落座于旁,扯过他肘下宣纸。
好好写着的《心经》被拖出长长的一条墨迹。傅昭嘆口气,搁了笔。
她来了,他就别想练贴了。
苏樱见傅昭目光终于转到了自己身上,满意的扔下字帖研了研墨。
她就是要让他在抄《心经》的时候心不能静。好逼他仔细审审,他心裏到底有没有她。
看他还敢不敢不承认。
苏樱拿毛笔蘸了蘸墨,略一思索,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
铜驼世累,振起墨痕翻玉袂。行我独来,风动江湖大浪开。
春寒春漏,月照千山浓似酒。莫管营营,步步人间步步情。
“怎么样?”挑挑眉,得意问向傅昭。
傅昭认真赏赏,点头:“很是洒脱。”仔细晾了起来。
苏樱抬笔,在他一派正经的鼻头上点了点,眼珠狡黠一转,问道:“你想不想也这般洒脱?”
抛开一切枷锁,和她浪迹红尘。
莫管营营,哪怕声名狼藉身份废裂。
傅昭笑笑,只是轻轻挪开她作乱的笔头,没有回答。
他收拾着被她弄乱的桌面。轻敛的眉心裏带了点无奈。
苏樱扔了笔,捏住他的面颊。有些气哼哼。
但瞧瞧他清润白皙的面容,又洩了怒气。
“今日七夕,你可真不识趣。”小小埋怨一声。
“不过呢,我等得起。”苏樱又悠哉起来。
“我倒要瞧瞧,你什么时候才敢承认。”甩甩束发,睨过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傅昭抿抿唇,手指触了下袖中簪子。他知道今日七夕。
“你常在这府中,记不得时日也没关系。”苏樱看看算不上什么好样子的园子,表示体谅。
傅昭为质的这些年裏,除了定期向皇帝桑天述职,其余时候都是幽居在这偏僻的质子府,不能随意出入。
傅昭也顺势环顾一圈儿。其实他已经很满足了。这园子自从多了个时不时翻墻而来的苏樱,已经比往日多了许多生机意趣。
“我记得就行。”苏樱笑瞇瞇。
然后靠过来,颇为正经道:“既是节日,便当然要送礼。”眨眨眼。
她扯住傅昭衣带,将他向前拉近,拉近后,却又不动了。
傅昭抬眸瞧她,不解。
苏樱迎上他清泠泠的目光,一勾唇,出其不意的,在他唇上“吧唧”亲咬了一口。
亲得响响的,咬得亮亮的,纠缠了好一会儿,透彻在整个寂静的庭园。
傅昭楞怔,抬手抚住。
苏樱看着他白皙的面庞涌上红丝,开心的舔了舔唇道:“还有一个礼物。”
傅昭连忙起身,拉开二人距离。
喉结却不自抑地滚了滚。
苏樱被他逗得乐。晃晃脑袋,瞇眼道:“另一个礼物嘛……”拖长了调子。
“今夜亥时,我给你传信,看你敢不敢接。”神秘兮兮,微扬的语调裏充满了期待。
然后带上狐貍面具,翻墻离开。今晚二皇子桑渭有事相邀,她不得不先离去。
傅昭垂眸,在园中静立许久。
夜风吹过,他摸摸唇角,依旧温热。
拿出袖中柰花簪。
这是簪头不小心折断后,她拿给他要他重修的。
新雕的肆意一朵红粉,像极了她潇洒赖皮的模样。
只不过,除了重修簪头之外,傅昭又在簪身多刻上了一行字。
府外传来敲门声。傅昭未应。
他心裏又开始苦苦挣扎。
风露中宵,他摩挲着簪身上的那一行刻字,犹豫片刻。
最后握紧簪子,走了过去。
敲门声已经消失了。只有一张字条于门缝中传递进来,薄薄躺在地上,任夜风吹拂。
傅昭将字条捡起,抚了抚,展开:
门卫已调走,今晚子时,府外西北角见。
洒脱不羁的熟悉字体。傅昭收了字条。
他抬头望望弯弯的月,似她眉黛一般率直透彻。
傅昭突然松却一口气,心中一霎轻盈起来。
既已做了决定,便莫道山高,莫管水茫茫,莫教俗世营营,束缚此身长。
收好簪子,当下便迈出门去。
他怎舍得让她从亥时等到子时?
他知道今日七夕。也知道七夕该做些什么。
傅昭带上簪子,迈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步伐,走到了西北角。
听得身后动静,他嘴角噙了笑回身。
然而来人却不是苏樱。
傅昭诧异一瞬,还来不及收起嘴角微笑,便在猛击之下,倒了过去。
而后姚元一给他灌了药,将其塞入竹筐。
亥时,苏樱从宫中快马赶回,踩着轻快的步伐一跃翻进了质子府。
府中静悄悄的,只有夜花在偷偷地放。
苏樱将写好的紫砂信置于傅昭房门上。翘了翘唇角。
这是一封情笺,内容俏皮谐谑又热烈大胆:
今日七夕兮,来府中游。
七夕何夕兮,月闭花羞。
心几烦而不绝兮,慕昭昭风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苏苏援琴挑就兮,尔莫作老牛。1
信笺的末尾还以花体写到:
若接了这信,便是承认,你也喜欢我。
苏樱狡黠的先将这封信以火印漆好,若他接信看了,火印定然被毁,他便赖不了帐。」
只可惜,信无人应,印无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