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崽
皇帝落座后便松了舒梵的手,见这一厅乌泱泱跪着的人,眼也未抬,也不叫起来,只声音徐徐又问卫敬恒:
“这是你女儿”
一面说着,目光一边扫过卫文漪。
卫文漪早就吓呆了,甚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呆呆地跪在那边,甚至忘了垂下头去。
一旁的柳氏也是六神无主,不住打着摆子。
她在内宅还能如鱼得水,但一遇到自己招架不的大场面时,脑袋就是一团浆糊了。
她没读过什么吗书,连大点儿的官都没见过,何况是皇帝。
她对“天子”甚至没有具体的概念,只知道是天下之主,和天一样大的人,看周遭那些叔伯长辈都诚惶诚恐地跪着,她心裏不免也惶恐起来,情绪完全被这种氛围浸染。
一开始的木讷过后,迟来的惊惧蔓延了全身。
尤其是回忆起刚才女儿卫文漪说的话,以及皇帝后来的举动,后背已经布满冷汗。
卫敬恒并不比她好多少,想伸手擦一下汗又不敢动弹,只能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
“微臣教女无方,骄纵出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子不教父之过,如此目无尊长,想必你平日的教育也不怎么样。”皇帝显然没有轻轻揭过的意思。
卫敬恒心裏愈加惶恐,磕磕绊绊道:
“是……陛下教训得是,是微臣疏于管教。”
“你方才说她不过是一个三品女官”李玄胤的目光落到卫文漪身上。
卫文漪面色发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好似完全失语了。
李玄胤冷笑,声音清朗响彻大堂:
“那你听着,朕不日便会迎她入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卫府出来,李玄胤回身牵住了她的手。
舒梵本来在走神,猝不及防被他这样握住,冰凉的手被纳入宽厚火热的掌心,不由抬眸,正对他温和含笑的眸子:
“手这么凉,也不多穿一点。”
刘全眼疾手快,忙将玄黑的龙纹大氅递来。
李玄胤接过,替她披上,将那丝绛在她脖颈下缓缓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身上有一种干燥温暖的气息,仿佛只要靠近,身边就置着一个小火炉,给人无限安心的感觉。
舒梵不觉靠近了他一些,双手柔柔地环住他的腰身。
李玄胤微怔了一下,伸手捻住她的唇。
舒梵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笑意,翘起嘴巴啄了他一下。
温软的触感,让暴露在寒冷冬夜裏冰寒的皮肤忽然有了温热的感觉,迟钝麻木的神经渐渐覆苏,他眸光转为深暗,就这么垂眸望着她。
刘全向来是个有眼力见的,早屏退了其余人,只远远守在车马旁等着。过一会儿,听得靴声踏在雪裏嘎吱作声,抬头望去,就见皇帝将那小小的人影用披风紧紧裹在怀裏,打横抱着走了过来。
刘全忙亲自打开车厢门:
“陛下,快请上车。”
李玄胤大步踏了上去。
车门一闭,风雪和严寒都被阻隔在了车厢外。
他笑着剥开披风,她正望着他,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莹白如玉,眉眼安静却生动,白狐一般,幽黑的睫毛不时地颤动一下,实在是娇美到了极点。
她穿的厚,层层迭迭却掩不住曼妙身段,一截纤腰柔嫩细软,不堪盈握,水红色的衣襟下是杏黄色单衣。
在瑨朝,杏黄色和紫色都是贵色,不是一般人有资格穿的,杏黄色因接近明黄色,除非天子准许,一般的王公大臣也不可僭越。
可她在他面前有这种特权,可以随时随地穿,衣襟上还绣有吉祥纹和蟒纹,脖子上戴着的赤金和合如意长命锁也是他少时的随身之物,是太-祖皇帝送给他的满月礼。
车内熏笼不住扑出热气,舒梵身上也越来越热,轻轻扯了下衣襟:
“好热。”
李玄胤将她的手捏在掌心,只觉得触手温软滑腻,忍不住揽她入怀,更觉得幽香袭人,心旌动摇。
舒梵身上本就热意融融,他抱得这样紧,更觉得燥热难纾,忍不住挣扎起来,却似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登时坐着不动了。
“怎么不继续动了”耳边,他低沈的笑声徐徐传来,就像是扑在她耳边似的。
她面颊飞红,抿着唇不言不语。
他低看她一眼,见她面红如血不愿吭声的样子,似是羞赧到了极点,思及是在外边,也不再作弄她,只是轻嗅着她发丝间幽静的芳香,任由一颗心徜徉在温柔乡裏。
这样安静而快慰的时刻,一生之中不多见。
有那么一瞬,只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瞬,不要离去。
因为贵太妃和太后之事,加上皇帝刚刚处理了太傅一党,牵扯出了前朝后宫不少隐患,几乎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个年过得也算相应简单。
除了分发下去的例钱外,舒梵还叫人多添了几件厚袄给六宫的宫人。
到了三月裏,西北的战事总算是平定了,皇帝龙心大悦,颁旨下去大赦天下,又叫舒梵拟定了新的赏赐名单,分到六局,一时之间宫内皆是洋洋喜气。
这日一早她便去六局传旨分赏了,巳时三刻才回宣德殿谢恩。
还未进殿便在殿外遇到了安华县主,她手裏提着个小食盒,正被刘全拦在廊下。
刘全一脸为难:
“陛下忙于朝政,实在无暇见姑娘。”
安华县主面上有些尴尬,却仍是道:
“陛下勤勉,何日不忙于朝政还请总管帮忙通报一声,我确实是有要事要见陛下。”
言下之意,先前还让见为何如今不让见了,多少存了几丝质问。
她向来稳重,如此失态已是颇为反常。
舒梵正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过去,安华县主回身便瞧见了她,面色变了又变,拽起食盒便冷着脸离开了,似也是不愿在她面前失了颜面。
“哎呦娘娘您来了,快请进来。”刘全见了她忙打着拂尘上前迎接。
舒梵被这个称呼弄得怔然,干笑道:
“公公你说什么呢”
“陛下那日在府上已经说了,不日便会接您入宫。您忘了您如今可是准娘娘,老奴可不敢叫错了。”刘全颇为殷勤地迎她入殿。
声音不大,可也没刻意避讳着旁人。
不远处的安华县主背脊僵硬了一瞬,忍着没有回头,只加快了步子穿过甬道。
李玄胤在看折子,手边的瓷盘裏搁置着一盘酥糖糕,只用了半块。
舒梵过去,非常娴熟地欠身捻了一块,吃完后不忘舔了一下手指,斜倚在桌案边瞧着他。
李玄胤抬眸看她时,眼中透着不可思议。
她也不避讳,笑着任由他审度着。
他手裏的帛书卷起,不偏不倚飞快敲在她头上。
“干嘛打我”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往后躲开,还有那么点儿不服气。
他勾了勾唇角,信手扔了帛书:
“该。”
她还瞪着他,他将手边的碟子推给她:
“吃吧。”
她又不动了,就这么瞧着他。
“怎么,又不敢了刚刚不还挺能的”他手臂势力便将她抱到了桌案上,俯身撑在她两侧,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舒梵面颊慢慢爬红,抵在桌上的手不觉往裏缩了一下。
刘全见这情形,忙不迭将外殿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摒退了。
殿内又陷入沈静,唯有熏笼中缓缓透出的沈香,在殿中萦绕不散,丝丝缕缕如烟雾一般缠绕在她心尖上。舒梵垂着头,余光裏见那烟徐徐升到高空,直往彩色的琉璃穹顶处升去。
本是料峭时节,她穿的多,殿内还有地龙,热意一熏她身上便蒙出汗来。
李玄胤握了一下她的手,粗粝的掌心揉得她颤了一下,不免挪动身子,底下的桌案也变得火热起来,好似坐在炭盆上。
她颇有骑虎难下之感:
“陛下……”
“怎么穿这么多”他剥了两下没有剥开,发现外衣裏面是一件中单,中单裏面还有两件裏衣,那刺绣漂亮繁覆,摩在指尖有微凸的质感,让人心潮起伏不能自抑。
舒梵红着脸没有吭声,听他又问了一遍,尾音还带点儿上扬,只好道:
“外面还冷。”
系带缠得麻烦,裏衣又多,他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
舒梵从案几上跳了下去,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见他还有折子要批阅,躬身伏在那边替他研墨。磨了没一会儿身子便是一僵,侧眸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神色如常,低头仍翻着书册,嘴裏闲闲道:
“继续啊,怎么不磨了”
她咬着唇,只好忍着难受继续研墨,手裏墨条起先还抖了几下。
他神色是一派的淡然平静,身姿端正,只手中没有闲着。一开始倒也没有别的,只存了几分作弄的心思,渐渐的感觉有滑意洇来,甚有津津之声,颇为诧异地多看了她一眼。
舒梵脸颊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并拢膝盖。
这实在是太不体面了,他的目光叫她无地自容,可偏偏无法反驳。
他挑眉,一本正经地问她今日是不是喝多了茶。
舒梵没办法解释,事实实打实地在这裏。
可不解释又显得她心虚,她快怄极了,可也只能被他这样调戏而说不出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