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崽
中秋过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边的柔然犯境,镇守雁门关的刘羌不敌被杀,而其余将领要么镇守各地要么并无应对柔然的经验,先后派出两人都折损了。皇帝龙颜大怒,亲自领兵镇压,命她留守神都。
留给她的人手裏,文有内阁首辅裴鸿轩,武有东都留守周彦清,羽林卫指挥使李弘平。
皇帝离京的三日后,长安还算风平浪静。
可舒梵还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这日晚上,她秘密去了裴鸿轩府上,一早便通知他,让他召集了相关人员。
到书房的时候,周彦清,李弘平等人都在了。
“娘娘。”众人齐齐下摆。
“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舒梵抬手制止他们,秀眉紧蹙,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她直截了当问:
“崔陵这些日子的动向如何”
裴鸿轩和周彦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贴身的袖笼中取出一封密笺递与她:
“崔陵向来谨慎,宗晓虽取得他信任,但他与沈敬辞密事时从不让宗晓在侧,总寻着由头将他支走。宗晓怕打草惊蛇,这些日子一直不敢妄动,好在终于找到机会,从沈敬辞的夫人这儿突破。这是寻得的密笺,我与周大人都看过了。”
舒梵快速打开,凝神端看了会儿,神色愈发凝重。
裴鸿轩:
“想不到他和陈彪行也有勾结,他二人面上不和,甚至在朝堂中多有口角,没想到暗地裏联系竟这样紧密。陈彪行掌握着皇城近半的禁军,且不少是抗倭的神策军旧部,甚为悍勇,战力远不是其他禁军可比。若是发难,我等手中掌握的兵力恐不是对手,当寻万全之策。”
舒梵一时没有接话,似是喃喃:
“当真要兵戎相见吗到时候长安城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仇怨已结,怎可善了娘娘忘了这些日子崔中书是如何迫害您和太子的吗日前殿下在华林园险些坠马,而餵养马匹的正是崔陵远亲,虽咬死是他照料马匹不周,世上怎有如此凑巧之事中书侍郎张建又进谗言,让陛下将检校将军(卫然)调离京都,实则为断您与太子臂膀,张建素来唯崔中书马首是瞻,此举又怎能没有他的授意崔中书暗中勾结朝中大臣,结党营私,又与武将来往如此之密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此步步紧逼,您和太子怎能坐以待毙若是百年后陛下还在,尚且还能镇住他,说句难听点的,若是陛下有个闪失,不但您与太子性命堪忧,我等皆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裴鸿轩拱手,
“娘娘,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
周彦清也忙道:
“陛下顾念与崔陵的旧情,又迟迟不愿舍弃陇中士族的佐翊,然而,崔陵和宁王来往密切,难保没有二心。他手中有这么强大的兵力,若是趁着陛下不在,皇城空虚和远在东阳的宁王裏应外合,我们必将腹背受敌。娘娘,请早下决断!”
李弘平也道:
“崔陵绝非善类,陛下又对外戚颇为忌惮,未尝不知检校将军是被污蔑,但仍是将他调去了荆州,崔陵深谙帝心,阴险毒辣又擅钻营,我等防不胜防,与其任由他不断剪除我们的羽翼,不如主动出击!”
舒梵长嘆一口气:
“你们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意已决。”
三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笑容。
可是要如何诛杀崔陵及其党羽,需要有更严密的计划,绝对不能草率行事。
几人商量到了半夜,终于想到了一条计策。
“请娘娘于宫中设宴,假意邀请其妻乔氏与其余命妇入宫,暗中扣押,然后到日暮时再让人去崔府传信,说乔氏不好了,突发疾病危在旦夕,诓骗他入宫。届时,微臣携带数百精锐埋伏在昭阳门外,待他进入门内便将其射杀。”周彦清道。
“想法是挺好的,可他若是不来呢崔陵素来奸猾,哪有那么容易上当”
“崔中书最爱重他的妻子,爱逾生命,昔年他妻子病重,他不远千裏去楚国求药,甘愿向有结怨的大司马周寅下跪也要乞得宝药,就算他识破,也不会不来。”周彦清胸有成竹道。
“可他若是带着兵将入宫怎么办陈彪行悍勇,手下个个都是好手,若是到时候发生械斗,我们未必有胜算。”裴鸿轩冷沈道。
“我与陈彪行的亲信张铎关系不错,此人极为好色,届时我略施小计便可拿捏他,让他为我们所用。计划那日,我让张铎事先在陈彪行的饭菜裏下泻药,让他拉到虚脱不能出行,便不能和崔陵一道入宫了。”
“好,就这么办!对了,到时候还需娘娘印信来开武库,给我手底下的兵士配上最好的弩弓。”
……
很多年以后,崔陵想起那日的情景,哪怕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仍有锥心之感。
那日他确实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从中书省官邸回来后便得知惠娘进了宫,心裏咯噔了一下,甚至数度乱了章法。
其实他和宁王早有联系,只是,对于对方提出的“举义”之策,实在很难下定决心。
一则如今朝中两派人成鼎足之势,他作为陇中士族之首,对皇帝有莫大的作用。只要河北士族一日不衰,皇帝就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会轻易动他,他实在用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谋反。
二是宁王手裏虽然有些兵力,但他心裏太清楚了,宁王的统兵遣将能力和皇帝完全不成正比,哪怕趁着皇帝不在侥幸拿下皇城,若是皇帝北伐归来,不知能否抵挡得住。
可若是不助宁王上位,将来太子继位,以他和卫舒梵不死不休的交恶程度,岂能善终
那日他本想带着陈彪行一同前往,陈彪行的属下却让人告诉他,说陈彪行吃坏了肚子,如今连床都下不去,便让手下张铎代替。
这等事情怎可假手于人
崔陵信不过张铎,拒绝了,宁可携带自家的几十个府卫前往内闱。
日暮时分,天色阴沈,夕阳悬在层迭的乌云中欲坠不坠,像是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咸蛋黄,灰蒙蒙裏洇出一丝稀薄的霞光。
一行人走得极慢,四周黑压压的寂静无声,像是进入了永远不到尽头的深渊,崔陵心裏那根紧绷的线越收越紧。
忽的身后传来沈重的落门声,他回身望去,昭阳门已经落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火光,渐渐在城头蔓延,一支支箭矢对准他们,又不知是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崔陵虽是文臣,亦曾带病遣将,手裏功夫并不弱,随手扯了身边一个被射死的人充当肉盾:
“别乱,前面就是安阳门,入了巷道便有掩体,随我依次撤退。”
箭矢是从头顶射出,持弓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等他们退到巷后,身边人已经十不存一。
所有人都看着崔陵,等他这个主心骨下令。若是待在这裏不动,等人未交过来也是死。
崔陵作为皇帝心腹时常入宫,对宫内地形极为熟悉,当下便带着这帮人从御花园左侧的岔道撤退,又钻过狗洞跳入了护城河裏,方茍得了一条小命。
为捉拿崔陵,皇城戒严,五城兵马司和内卫齐齐出动,在城中大肆搜捕。
对外则称中书令崔陵叛乱,其党羽已大多被擒,若有人发现有漏网之鱼请速速上报,赏黄金百两。
一时之间,长安都城风声鹤唳,老百姓紧闭门户,缩在家裏瑟瑟发抖,平日和崔陵有交际往来的官员得到消息,吓得躲在家裏,犹如头顶悬了一把刀,什么时候就要落下。
搜了三日仍然没有找到崔陵,被扣押的乔氏却突发疾病病倒了。
舒梵知她无辜,便安排太医来给她治病。
岂料下午便有人慌慌张张过来禀告,说乔氏穿了太医的衣裳跑了,那太医原是崔陵的人,已经自缢了。
“他们往哪儿去了”舒梵屏息。
“北边,他们过了雁门,直往赵信城,那是匈奴人的地盘,我们的人不好再穷追不舍。娘娘,还请示下。”
舒梵想起乔氏,那个美丽温良又贤惠的女子,又想起了自己只见过一次便阴阳相隔的妹妹……说到底,她们都是无辜受累的人。
如今崔陵已被迫遁走,再无回瑨朝的可能,她已除心腹大患,实在没必要赶尽杀绝。
她摇了摇头,算是把这事画上了止号。
殊不知,这一次的优柔为后面的一切埋下了祸根。
“母后,很晚了,去休息吧。”一个尚且稚嫩却已颇具沈稳声线的男童声在她身后响起。
舒梵回头,发现是弘策,忙将他揽到怀裏,手不觉抚上他的脸颊:
“这些日子吓到你了,还睡得安稳吗”
李弘策摇摇头,说他不怕。
虽然年纪尚小,这些年在东宫的历练不是虚的,舒梵发现他眉宇间的神情更像李玄胤了,不知是喜是忧,一时静默难言。
“母妃,你怎么了”他拉拉她的袖子,青涩的小脸上透着不解。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情。”舒梵在夜风中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嘆息。
舒梵将弘策送回东宫便回了内阁官署,裴鸿轩也在。
皇帝出行前曾交代了,军政大事的裁决由皇后,崔陵,裴鸿轩和李玄风共同商议决定。如今崔陵叛逃,内阁和中书省便由裴鸿轩和李玄风共同接管,他自然能来去自由。
“后续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舒梵闭了闭眼睛,声音裏满满的疲惫。
裴鸿轩看了她会儿才道:
“娘娘,为何不再派人追击”
“崔陵逃入库木塔沙漠,我们的人不善在沙漠裏行走,若是贸然进入,别说找不到他,性命也堪忧,何必徒增伤亡他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杀不杀也妨碍不到我们了,随他去吧。”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裴鸿轩嘆息,
“娘娘太心软了。”
“别说我了,倒是你。”舒梵目光覆杂地看向他,微笑道,
“我倒是觉得,你和以前比变了很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况身在官场。”他也没辩解什么,只是和煦地笑了笑。
笑容裏多少有些无奈。
只有这一刻,舒梵才觉得他眉宇间透出的无奈和嘆惋颇有昔年的旧影。
崔陵一行人已经在沙漠裏走了七日。
头顶酷热的太阳犹如火炉,炙烤得身上滋滋冒着热气,汗液带着水分持续蒸发,头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若非坚强的意志支撑着,他恐怕下一秒就要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