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吃食尚且还能忍耐,可没有水会令人发狂,浑身都处于一种即将崩溃的癫狂状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曾听过这一带多牧场,常有人在此放牧,只要沿着这条道一直往西,便能找到水源,可他们的事物最多只能撑两天了。到时候,就算没有追兵,也会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抬手遮住眼帘,从指缝裏望着火辣的烈日,远处戈壁上只有席卷而来的漫漫黄沙,连蓝天都只得半角。
“公子。”家仆陆敏踉跄着跌近,
“小公子快不行了。”
崔陵当即返回营帐。
这营帐极为简陋,可逃亡路上也没有更好的条件了。还未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好似即将发霉的腐肉。他的弟弟崔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面皮青肿泛白,腿上的伤处只简单处理过,如今已经化脓,时有脓血渗出。
他已经说不出话,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手腕,想要伸向他。
崔陵忙扑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将耳朵附在他唇边: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哥哥在。”
崔旭到底是来不及说出最后的话,或者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最疼爱自己的哥哥。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是逃亡,也没有条件,崔陵只能将他的尸体就近掩埋,一行人继续上路。
沙漠裏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如烈日酷暑,晚上便如寒冬腊月。
陆敏和另外两个仆从颤巍巍地取出火折子将火点燃,五人围成一个圈,靠着中心圈的火把面前取暖,仍冻得瑟瑟发抖。
最艰难的莫过于食物和水即将告罄,没了食物还能再撑几天,没了水人的精神首先就会出问题。
五人谁也没说话,低头烤着火,眼底都透着绝望,一种死气在几人之中沈默地蔓延。
乔氏身体本就不好,连着跋涉已是强弩之末,她靠在崔陵怀裏气若游丝。
崔陵要将仅剩的水餵给她,她摇头,坚决不喝,便掰了一小口玉米饼给她。
“慧娘,是我连累了你。”他眼中有泪。
乔氏温柔地笑了笑,摇摇头。
她已没有力气说话,虚弱地靠在了他怀裏沈沈睡去。
崔陵虽然疲惫,又有追兵又食物告罄,怎能你睡得着所以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
夜半时他突然听到挖掘拖曳声,疑窦中起身,将靴中匕首抽出,贴着岩壁靠近,却见陆敏和另外两人背对着他在那边挖什么,陆敏嘴裏还说: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到底是……”
另一人破口大骂:
“命都快没了还管这些我们都快饿死了!”
“就是,要不是他们兄弟我们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崔陵这才知道他们在挖弟弟崔旭的尸体,打算分而食之。他一腔血液涌上头顶,惊怒难当: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都吓了一跳,一人手裏拖了一般的腿顿时送了,软趴趴摔在那边,看着崔陵的面上都是惊惧后怕之色。
另外两人也是一脸心虚。
可过一会儿,这种心虚便变了,一人涨红着脸道:
“人都死了,还管这些这些食物哪裏够我们五个人吃的!”
“就是就是。”另一人也附和。
旋即两人掉转枪口怒骂崔陵,唯有陆敏一副悻悻之色,但也没有帮崔陵,垂下头不敢看他。
崔陵反倒平静下来,漠然地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在那边骂,却问陆敏: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小敏当年是我把你从奴隶船上赎下的,如果不是我,你有今日吗”
陆敏满脸羞愧,但也没有吭声。
崔陵笑了,倏然如绝色一般,眼波流转望向其余二人:
“五个人食物不够分是吧”
其余两人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还在楞怔中,就听见“噗嗤”一声,刀刃透体,其中一人睁大着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冷然的崔陵,缓缓倒下。另一人大骇,刚跑出两步匕首便咻的一声飞来,径直插入他后背,正中心臟。
此人也应声倒地,溅起一大片沙土,血液将身下的沙地染红了大片。
崔陵缓步过去,弯腰将匕首从他背上利落拔下。
陆敏已经看呆,见前方崔陵转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
崔陵走到他面前蹲下,抚摸着他已经吓呆的面孔:
“小敏,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对不起,公子,我错了……”陆敏羞愧难当,忽的身体僵住,直直地望着没入身体内的刀柄。
崔陵按住刀柄的手倏然收紧,拧了一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比他们更该死。”
“好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日回去后,赶路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聪明通达的乔氏也没有多问。
只是,到了第九天还是没有找到绿洲,也没有商队发现他们。
乔氏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最后终于在他怀裏恳求道:
“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谋生去吧,檀郎,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活下去的,我只能拖累你。”
“胡说八道什么,你在我在,我们永不分离。”崔陵紧紧握着她的手,却见她笑了。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怀裏的人好似在逐渐变得冰凉……这个时候他才怔松地看到,他随身的匕首正插在她身上,乔氏望着他的面容很是安详,透着一种解脱和希冀。
“要……要活下去。”她虚抬的手在半空中颤了两下,最终垂地。
这个他年少时就一路走来,相依相伴视若生命的女人,终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将乔氏和弟弟埋葬在一起后,他又独自往西走了两日。
食物没有了,水也断了。
此刻,再强健的身体也吃不消了,眼前阵阵发晕,头顶的太阳好像变成了两个,三个……他轰然倒地。
再次醒来时,身边是一个骆驼队的人,但人不多,都是青壮男子。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照顾他是的一个中年人,叫鹿谷,满面红光,身形彪悍,穿着兽皮衣裳,见他醒了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他到人群裏用餐。
崔陵沈默地坐下,食不知味,只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
“后生,你是中原人吧瞧你这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吶。”鹿谷递给他一碗酒,
“喝点儿吧,暖身。”
“多谢。”崔陵接过来却没有喝,表情漠然。
鹿谷大叔非常好客热情,又对中原文化很感兴趣,拉着他说了好多的话。
旁边一个青年不住对他使眼色,之后又寻了个由头将他拉到了一边。
“伊阙,你干嘛”鹿谷不解。
“鹿谷叔,你别这么缺心眼。”
“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衣着华贵,气度谈吐都不像是一般人,却背井离乡来到这儿,我看他八成是个逃犯。”伊阙道,
“不如到了前面驿站就将他交给官府吧,虽然咱们经常和汉人开战,还是有贸易往来的,将他交给汉人那边,要真是什么逃犯,没准还能得老大一笔赏钱呢……”
伊阙说得起劲,谁知转身就看到了崔陵。
“你……”伊阙楞住,心虚不已。
“我不是什么逃犯,我是瑨朝贵族,是奉承平帝之命前往塞北出使通商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沙盗,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崔陵平静道。
伊阙讪讪的,
“哦”一声,也不再说什么,鹿谷忙和崔陵致歉,说了老大一通抱歉的话。
崔陵笑一笑说“没什么”。
到了晚上用过晚膳,他却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生火。
这堆火一直燃烧到次日,他掸了掸衣袖起身,折返营帐时,十几人的队伍已经口吐白沫,尽数气绝。
他在人堆裏找到伊阙,将他的财物尽数翻出,却意外翻到了一枚椭圆形的狼形荆棘图腾令牌。
崔陵是高门大族出身,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是匈奴贵族的族徽。
他将这枚冰冷的族徽紧紧捏在手心,忽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他已无路可走了,方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才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