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梅神灵女
花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
对着大娘歉声道:“对不住,竟是忘了。”说着,便从钱袋子裏摸出三枚铜钱,
放在了大娘的摊子上。
大娘一边收铜钱,
一边自夸:“我这梅花糕可是方圆百裏独一家!可不是我夸,但凡是吃过我家梅花糕的夫妻,
下一年必定喜得贵子!”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霍桐儿,
“可得多吃几口。”
霍桐儿又拿了三枚铜钱放在大娘摊子上,
顺手拿了一串梅花糕起来,递给了花九,
话却是说给大娘听的:“承大娘吉言,
可是,
我更喜欢闺女。”
大娘笑道:“闺女好呀!贴心!”
霍桐儿没有再搭话,牵住了花九的手:“慕言,
走,
那边瞧瞧。”
“嗯!”花九跟着霍桐儿往人群裏走了几步,
刚想咬一口梅花糕吃,
却被身后莽撞往前挤的人撞了一下手肘,险些将竹签子戳到前面的那位大哥肩上。
花九惊魂未定地舒了一口气:“这裏人多,我还是去街边吃吧。”
“嗯。”霍桐儿跟着花九来到了街边,
这裏是个卖花灯的摊子,摊子上面挂着、摆着数十盏灯笼,形态各异,色彩不一,
从兔儿灯到荷花灯,应有尽有。
霍桐儿从花九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一串梅花糕,
并没有急着吃,淡淡地扫了一眼摊子上的花灯,最后视线落在了当中最别致的梅花灯上。
花九两三口就吃掉了自己的那串梅花糕,发现霍桐儿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便张口向摊主小姑娘询问:“这盏梅花灯怎么卖?”
小姑娘连忙摆手道:“这盏不卖的。”
“不卖?”花九愕然。
小姑娘解释道:“这盏是去年从梅神那裏求来的梅花灯,可灵验了,自从用上后,每逢庙会总能把我的灯笼都卖光,小赚一笔呢。”
霍桐儿忽然有了兴致:“这么灵验?”
“姑娘应当是外地来的吧,我跟你讲,我们梅来镇的梅神,可是天下第一灵!”小姑娘提起梅神就来了兴致,“每逢庙会,总有外地的客商过来求神,运气好的,还能被选作梅神灵女,在梅神庙受梅神庇佑一个月。”
霍桐儿笑容微僵:“受梅神庇佑一个月?然后呢?”
“然后飞升了呀!梅神庙的庙祝说,灵女飞升成仙去了,定能庇护家人,三代长荣。”小姑娘期待地望向梅神庙的方向,“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神缘,我若成了神,就给阿娘多变几床棉被,这样她半夜就不会被寒气冻醒啦!”
“哦。”霍桐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花九提起一盏兔儿灯,放下了两文钱:“姑娘生意兴隆啊。”说着,便一手提灯,一手牵着霍桐儿往人少的地方走。
“我上回来的时候,恰好错过了庙会,所以也不知这梅神灵女到底是怎么回事。”花九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压低了声音向霍桐儿诉说。
霍桐儿自是不会相信“飞升成仙”一说,如若世上真有神仙,也当是历经千辛万苦方能成神,岂会被梅神点中就一朝成仙?
“我想去瞧瞧。”霍桐儿打定了主意,“人不会凭空消失成神,如若当中有鬼,必须报官。”
“我陪你,小心行事。”花九点头,她也觉得这梅神透着一丝诡异之气,“若是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你答应我,你先走,我自会想办法脱身。”
“其实我……”
“答应我!”
霍桐儿本想告诉她一个小秘密,可瞧见花九这般认真,她只能点头应允:“你也要答应我,不要逞能。”
“嗯。”
两人约定之后,便向梅神庙的方向挤去。
梅神庙就坐落在东边的长河边上,一侧悬空是河,另一侧是隆起的小山丘,整个梅神庙一共是五个院落,左右各一个,沿着中轴一共是三个院落。左边小院是百姓们祈福的小院,与寻常寺庙一样,种着一棵大槐树,上面已经悬满了百姓们祈福的红色小牌子。右边是庙祝平日歇息的地方,鲜少有游客进去。
进入梅神庙的第一个院落,便是今日请梅神的主坛口。那些请梅神的巫人手持梅枝,又跳又叫,看上去怵人得很。可围观的百姓们只当是祥瑞,每见巫人口中喷火,无一不大呼惊嘆。这些把戏在霍桐儿与花九看来,与外间杂耍无异,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霍桐儿眼尖,瞧见中间的院落大殿殿门关闭,裏面却灯火通明,便佯作好奇,向身边的一位大婶问道:“大婶,我是从外地来此求子的,不知这裏的规矩,所以想多问两句。”
大婶热情地答道:“求子啊!那是大好事啊!我瞧夫人生得慈眉善目的,定是有福之人,相信梅神一定会保佑夫人,心想事成。我家世代都是梅来镇的人,知道的不少,夫人想问什么,尽管问!”
霍桐儿觑望梅神殿:“为何梅神殿要关着?”
“等梅神灵女开启呀!”大婶激动地介绍着,“等请神仪式结束后,庙祝便能根据梅神指示寻到灵女,再由灵女开启殿门。”
花九追问道:“这仪式持续多少年了?”
大婶想了想:“原先只有请梅神的,十年前老庙祝走了,新庙祝上任以后,便说梅神下了法旨,每个月都要选个灵女白日飞升……之前都是外地的姑娘们中选,去年四月,我家隔壁的二妞中了,那个灵验啊!她老爹当晚就在自家的水井裏打出好几锭白花花的银子!现下我们那条街,就她家的房子修得最好,真的是梅神显灵,羡慕呀!”
花九鱼霍桐儿相互看了一眼,每年十二个梅神灵女飞升,十年便是一百二十个姑娘凭空消失了。这飞升的人数之多,两人实难信服。
轰!
只见巫人喷出一口碧色之焰后,像是疯了一般又跳又叫,最后停在了一个水灵灵的十五岁小姑娘面前,吓了那小姑娘一跳。
“灵女……”巫人直勾勾地盯着小姑娘,小姑娘害怕地牵着妹妹的手就跑。
人群开始沸腾,巫人指向那个小姑娘,激动地大呼:“灵女!灵女!”
庙祝大手一挥,便有十余名护镇的壮汉挤开人群,朝着那两个小姑娘追去。这可是灵女,没有谁敢拦阻这些人,纷纷让开道来,由着他们很快追上了那两个小姑娘,将两人团团围住。
“你们想做什么?!”人群中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那女子拨开人群,冲到了两个小姑娘身边,将两人护在身后,急道:“她们都只是孩子,若有做错的事,我会教训,若有损失,我也会赔,只求你们饶她们一回。”
庙祝是个尖嘴猴子的中年汉子,他笑道:“婶子大喜,梅神指示,您的这位大闺女是这个月的灵女,她们没有做错什么,您可以放心。”
女子听到这裏,看看自己的两个闺女,又看了看庙祝:“你说,我家大妹是梅神灵女?”
庙祝往前一步道:“对!是灵女,这不,还等着灵女开启殿门,将梅神请奉入殿呢。”
“阿娘,我怕。”大妹揪紧了女子的衣摆,“我不要跟阿娘与小妹分开!”她的眼底只有惊恐,她才不想做什么灵女,她只想跟阿娘与小妹在一起,一日都不要分开。
小妹也舍不得姐姐,抱着姐姐哀求母亲:“阿娘,不分开,我要阿姐。”
女子点头道:“不分开,我们娘儿三个永远不分开。”
庙祝挑了挑眉:“这可就难办啦,梅神已经下了旨意……”
“我才不要当灵女!”大妹打断了庙祝的话,视线对上庙祝的视线后,竟是被庙祝那恶狠狠的眼神吓了一跳,“鬼!鬼!”大妹惊呼,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这裏,逃离这个神神叨叨的地方。
“拦住她!”
庙祝先一步下令,汉子们将大妹的退路堵住了。大妹惊恐地往后退,可她已经退无可退,身后是梅神庙外的长河。现下已是冬日,虽说长河没有结冰,却刺骨的冷,她一个小姑娘若是不慎落了河,那可是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女子急道:“我们娘儿三只是路过的,不是梅来镇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大妹吧!”说着,女子便对着庙祝跪了下来,“求求你!放过大妹吧!”
庙祝阴着笑,肃声道:“这是你家大闺女的福气,是梅神亲点的灵女,我做不了主呀。”
“阿娘,我不要!”大妹在河边绝望地摇头,寒风自长河自下而上的吹来,吹得她的腿瑟瑟发抖,“我不要!我不想跟阿娘与小妹分开!我不要!”她越想越难过,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阿姐!阿姐!我要阿姐!”小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这还是头一回遇上灵女不愿做灵女的,梅来镇的百姓们对灵女一事深信不疑,只觉这三人是不识好歹,当即大骂起来。
“天大的好事,竟然还不要!”
“小姑娘,你可是要成仙的人!”
“你这个当娘的也是,你家大闺女飞升之后,你可是要大富大贵的,哭什么呢?”
“误了开殿吉时,梅神可是要大怒的!”
“抓起来!”
“对!抓起来!”
听着群情激昂,汉子们也没了耐性,当即动手捉拿大妹。大妹躲开了第一下,却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长河裏跌了下去。
“大妹!”
“阿姐!”
女子与小妹嘶声惨呼,人群也发出一阵惊呼。这小姑娘落了河,多半是凶多吉少,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愿意下河救人。不仅因为长河水冷,还因为长河看着舒缓,其实下面暗流涌动,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妙娘,上面交给你。”
“慕言!”
只见花九将兔儿灯递给了霍桐儿,踏着好几个汉子的肩头掠近河边,凌空解开了身上的大氅,一个猛子钻入了长河。
哗啦啦——
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声,甚至还有些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说这救人的公子是傻子,多半会白白搭上一条命。
霍桐儿为花九悬着心,拼命挤开人群后,提着兔儿灯在河面上照了照,却不见两人的身影。这下她更慌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回头对着左右的汉子急道:“你们还楞着做什么?不救人么?”
“这长河水,又险又急,下去也是送死。”
“你!”
“夫人,你也不拉着你家相公……”
霍桐儿又怒又悲,花九好心救人,还成了她的错了?她怒声道:“水急可以用绳索啊!梅来镇那么大的镇子,难道一条绳索都拿不出来么?!”
“去拿绳索。”庙祝淡淡地吩咐。
汉子们是动了,却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动。
霍桐儿看不惯他们,当即喝问道:“县令大人在何处?”
“大人今日不适,在府中休息。”庙祝回答了霍桐儿,“这事,大家都看见了,都是意外。你家相公好心救人,若是折了命……”
“你住口!”霍桐儿喝止庙祝,“不是你强逼那小姑娘当灵女,怎会惹出人命来?”
“这话可就不对了,梅来镇月月都要选灵女,这是人人皆知的习俗。梅神若是怒了,不护佑梅来镇了,这是头等大事!”庙祝反驳。
女子与小妹此时跪在河边,抱头抽泣,一心只想花九可以救回她们的家人。
“人命才是大事!”霍桐儿凛声呵斥后,环顾众人,“大燕是有律法的!杀人亦是要偿命的!”
“我……我反正看见了,是那个小姑娘自己摔下去的!”
“对!也是那位公子强出头,自己跳下去的!”
霍桐儿听着百姓们这些推诿之言,忽觉心寒之极,一字一句道:“今日若是慕言与那小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必会一纸状纸送至辰州太守府!”
庙祝听见这话,不得不重新打量霍桐儿,想来这位夫人多半是个有来路的人,否则也不会直接找辰州太守,而不是梅来镇县令。此事不宜闹大,还是大事化小得好。
“夫人这话言重了。”说完,庙祝递了眼色给巫人,“快些帮着捞人啊!”
“是!”
原先慢吞吞的汉子们开始动了起来,河边很快便被灯笼照了个亮。打鱼的驾了自家的小船沿着河岸一路搜寻,只望能早些找到那两人,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呜呜……”
霍桐儿担心得紧,瞧见那对母女无人管顾,于是走到她们边上,柔声安抚道:“我相信慕言会把小姑娘带回来的。”
“谢谢……谢谢……”女子哽咽难语,只能对着霍桐儿叩首。若是为了救她女儿,还搭上了这位夫人的相公,她是真的难辞其咎,要怎么还、怎么偿?
“夫人……救救阿姐……我不能没有阿姐……”小妹满眼泪花,眼巴巴地望着霍桐儿,不住哀求,“我要阿姐……呜呜……”
霍桐儿弯腰扶起女子与小妹,轻柔地擦去小妹脸上的眼泪,她想安慰她,可此时她也是个需要安慰的人。
慕言。
霍桐儿转眸望着长河,连呼吸也凝滞了几分。她俯身捡起了花九落在岸边的大氅,抱得紧紧的。回来,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在那边!”
忽闻远处有人大呼,人群涌动,只见花九满身狼狈,抱着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沿着河边小路走了过来。
她的唇已经被冻得发紫,发丝已乱,一边走,一边呼道:“叫大夫!快叫大夫来!”
“慕言!”
霍桐儿跑得极快,也跑得踉跄,这一百多步路,仿佛是忘川的这边与对岸,她生怕跑慢一步,她会再也瞧不见花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