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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梅神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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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没有刺眼的光,霍桐儿却忍不住想哭。

花九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凈与温暖,因为寒意刺骨的缘故,多了两分轻颤:“我水性好着呢!阿嚏!”话才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霍桐儿又急又心疼,忙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先把湿衣服换了!”

花九微笑点头:“等事处理完了就去。”

“大妹!”

“阿姐!”

那母女二人跑了过来,从花九怀中接过了兀自昏迷颤抖的大妹,一面感谢花九,一面急唤大夫。

“大夫,大夫,救人啊!”

众目睽睽闹出的事,必须众目睽睽下解决,才算妥当。庙祝很快请了大夫过来,又从梅神庙中取了一身干凈道袍出来,先让花九换上。他做的妥帖,自然是无可指摘。既然没有出人命,灵女的事便是梅来镇自己的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花九裹着大氅,尚未从寒气中暖过来。霍桐儿就坐在她的身边,心疼地给她暖着耳朵,觉得掌心凉了,便呵暖掌心再给花九暖上,只望她早些暖起来。

大夫给大妹看完后,只道是受惊受寒,休养两日便成。当即命人煮了姜汤,给大妹送来一碗,也给花九送去一碗。

女子照顾着劫后余生的女儿,心疼得恨不得落水的是自己。

霍桐儿接过姜汤,舀起一勺餵给花九:“快些喝下,去去寒。”

“妙娘,帮个忙。”花九凑近饮下,却用气音叮嘱霍桐儿,“重提灵女之事,让那小姑娘把殿门打开。”

霍桐儿愕然,也知不能在这个时候详问。

花九轻笑道:“救人要救到底,才算功德圆满。”

霍桐儿迟疑,并非是不想救人,而是现下就她们两个人,真动起手来只怕是要吃亏的。最初她也只是想暗查清楚,然后报官解决,如今事情已经闹大,是不能再往下查探了。毕竟整个梅来镇的人是相信梅神灵女之说的,她们两个只是平民百姓罢了,有些话说了苍白,还招恨。到时候事情没查明白不说,还会身陷此处,陷身危地。她回想那庙祝的眼神,照说这些庙祝应当是和颜悦色的,可她看着庙祝,怎么看怎么觉得贼眉鼠眼不是个好东西。她经商多年,也算会识人,这庙祝绝不是什么好人,她的第一印象也是没有错过的。

花九看她犹豫,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故作撒娇道:“妙娘,再餵我一口。”

“好。”霍桐儿舀起一勺,吹了吹,餵了过去。

旁人看来,这两人不过是劫后余生的打情骂俏,倒也没什么稀奇。

花九借着喝姜汤,低声道:“是神是鬼,开门便知,放心,不只我们两个好奇。”

霍桐儿眸光一紧。

“琼林宴,旧友。”

听到这裏,霍桐儿舒了一口气,把姜汤往花九手心一塞,站了起来。

庙祝瞧见霍桐儿有了动作,先下手为强道:“夫人还有何指教?”

“今日冒昧,我与夫君这就离开。”

庙祝显然是没想到霍桐儿会这样说的:“这就……走了?”

“难不成,庙祝想我们留下观礼?看灵女打开梅神殿,飞升成仙?”霍桐儿反问,故意提醒诸位,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庙祝寻思片刻,想来是那小相公险些折了,所以才让这位夫人转了念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些离开为妙。

女子听见霍桐儿这么说,顿时大乱:“夫人!您不能走!您走了,我家大妹怎么办?”

“我家夫君为了救你家大妹差点丢了命,还不够么?”霍桐儿淡淡反问,她知道女子无法反驳,便转身将花九扶起,准备离开这裏。

庙祝见他们欲走,倒也不留,两个多管闲事的外地人愿意退一步,他也乐见这样的结果。

“郎君心善,梅神一定会保佑你们,岁岁平安。”

“承庙祝吉言。”

花九随口应了一声,由着霍桐儿扶着,走出了梅神庙,渐行渐远。

走至庙街拐角的巷口处,只见那裏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红衣官员掀起车帘,对着花九笑笑:“花小九,别来无恙啊。”

霍桐儿细看此人,鬓有微须,双目清澈,似是二十出头,身上淡淡地泛着一股书卷气。

“同榜状元郎,陛下钦点的刑部员外郎,张慎。”花九向妙娘介绍完后,便向张慎介绍自家娘子,“她是我家娘子,霍桐儿。”

张慎眸光大亮,重新打量了一眼霍桐儿,不悦道:“小九啊,家有娇妻竟还敢下河救人,今晚若不是本官在,你让人家怎么办?”

花九歉然:“今日,是我欠张兄一条命,我记下了。”

“嗯,要真的记下!”张慎手中的扇子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花九的脑袋,含笑对霍桐儿解释,“弟妹莫怪,打他是为了让他长记性,你是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我的属下在长河附近,这小子早被卷进水洞裏面去了。”

霍桐儿知道今日救人凶险,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凶险。她感激地对着张慎福身一拜:“大人救命之恩,妾身必定重谢。”

“如此,本官便不客气了。”张慎笑笑,看向了花九,“礼部尚书最爱你的字画,小九,这回你得给我写一幅。”

花九莞尔:“不只一幅,这次送张兄两幅。”

“无功不受禄,一幅足矣。”

“张兄愿意彻查梅神一事,这是梅来镇百姓的福气,必须再送张兄一幅。”花九直接点明。

霍桐儿恍然,之所以今日张慎的人可以救下花九,多半是在梅神庙附近部署了。此事能惊动朝廷的刑部员外郎,大抵是有人在灞陵告了状,或是灞陵的什么案子牵扯到了此处。

张慎缓缓走下车来,望着庙街熙熙攘攘庙街,徐徐道:“今年四月,辰州东边的几个小村子闹了一场疫病,朝廷颇是重视,便让灵枢院带着弟子先行赶赴辰州。人来了,疫病也消解了,院首上书朝廷,讲明一切后,便带着弟子们赶回灞陵。中途,两个弟子染上风寒,不能跟随灵枢院一起北上,就在小村裏养了半个月。后来,这两个弟子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花九接口道:“张兄最后查到了这裏?”

“线索表明,那两人进了梅来镇后,便再也没有出去。”张慎其实上个月就来过这裏,也参加过上个月的庙会,后来也命人探过,“我命属下潜入梅神殿查过数次,每次都只有灵女在梅神面前虔诚跪拜,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花九与霍桐儿对望一眼,满眼惑然。

“我后来仔细想过,要么就是我的人进去的时机不对,要么就是那个灵女并不是原来的那个灵女。”张慎认真说着,“所以,今晚难得外面闹了这么一出,註意力都放在了你们身上,我的人便可以潜入梅神殿,查清楚灵女入殿当夜会发生什么。”

霍桐儿算是明白了,如此,她今晚也想要一个结果。

“着火了!着火了!”

“梅神发怒了!”

“啊!怎么回事?”

“梅神殿着火了!”

很快,梅神庙那边起了骚动,不少百姓慌乱四散,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件,怎料人群裏突然跳出一百多名壮汉,亮出长刀,将百姓们强行分流,清开了一条长道。

一名百姓打扮的衙役从梅神庙中冲了出来,快步奔至马车边上,拱手道:“大人,庙祝等人已经拿下!”

“可有人受伤?”

“救火及时,没有。”

“去知会梅来镇县令一声,让他准备公堂,好好听一听他的辖下到底藏了什么案子?”

张慎淡然说完,整了整乌纱:“本官先办正事,明日再与你们喝两杯。”

“好,我等张兄。”

那晚张慎去了公堂,连夜审结了此案。所谓梅神,不过是假借神祇之名,行买卖女子之罪。那些被选中的灵女,大多是容貌姣好,十五岁上下的小姑娘。这些姑娘入殿之夜,便被藏在暗道裏面的人牙子迷晕之后,连夜送走。所谓灵女在殿中虔诚祈祝,不过是人牙子披着道服,伏地装模作样罢了。

此案真相大白之后,张慎名声大噪,当即命人拆除梅神庙,涉案之人一并下狱,待刑部覆核之后,斩立决。

第二日,张慎并没有来喝酒,而是早早的收拾好卷宗,留信知会花九后,便带着衙役们北上灞陵。

“阿嚏!”

花九是真的冻着了,她打了一个喷嚏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把看完的书信放在了一旁。

霍桐儿端了汤药过来:“这几日好生休息,等养好了再上路。”

“不成,今日就得上路。”花九接过汤药,郑重其事地看着霍桐儿,“妙娘,你不觉得这个案子还有蹊跷么?”

霍桐儿自是知道:“府衙张榜只说人牙子买卖,却一句话含糊带过,这些人牙子的上家是谁,这便是最大的蹊跷。”

“张兄匆匆结案,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此地不宜久留。”花九更担心这个。

霍桐儿摇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走。”

“不能走?”

“张大人前脚刚走,你我后脚也跟着跑了,在有心人看来,你我定是知道点什么。”霍桐儿还有一事要告知花九,“我担心那母女三人,所以一早便雇了一辆马车,将她们三人送走了。梅来镇的人不少,我也不知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总之,你我越是不慌,就不招人怀疑。”

“张大人之所以没有与你我喝酒,多半也是为了避嫌,不想拖累你我。”霍桐儿坐到了花九身边,看她的眸光柔了三分,“所以,现下你最该做的便是,好好喝药,多多休息,把身子养好为上。”

花九垂首,看着手中的汤药,喃喃道:“如此说来,我又欠张兄一个人情了。”

“难还?”霍桐儿听出了她的话中深意。

花九苦笑:“难还。”虽说她与张慎称兄道弟,却从未真正掏心掏肺,她已不在官场,却还是有皇命在身,欠张慎人情太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就久居江湖,远离朝堂。”霍桐儿倒是不怕这个,有所图,也得有“图”才能被裹挟,只要她们一直是平头百姓,身上便没有什么值得“图”的。

花九定定地看着霍桐儿:“妙娘,你变了不少。”

“是好的,还是坏的?”霍桐儿反问。

花九认真想了想:“我说不上来,我觉得当是好的。”话音刚落,却被霍桐儿一瞬抱住,急得大呼,“汤药!小心洒了!烫到你!”

“傻子,你就不会放下么?”霍桐儿又气又好笑。

花九乖乖地把汤药放下,小声嘟囔:“这不是妙娘给我的药么,我得好好喝,还要喝完了才能放一边。”

霍桐儿收拢双臂,心底是甜的,却是忐忑的甜:“救人也要讲法子的,不准再这样一头热地跳河了,知道么?”

花九哑笑,鼻子酸酸的:“除了阿娘以外,你是大燕第一个在乎我死活的人。”

“说什么傻话?”霍桐儿轻捶了一下她的背心,微微分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说好的,你要带我走遍大燕的山山水水,我自是在意你的。”

花九也是贪心的,她要的可不只这一点点在意。

“可不可以……”

“什么?”

“阿嚏!阿嚏!”

“喝!药!”

花九庆幸这两个喷嚏让她打住了那些妄语,连忙道:“喝!这就喝!”说完,她重新端起汤药来,一边吹凉,一边忍着苦涩喝了个干凈。

霍桐儿接过汤碗放下,不知从哪裏拿出了一颗蜜枣:“张嘴。”

“啊?”

霍桐儿把蜜枣餵了进去,笑道:“不苦了吧?”

“这蜜枣好甜啊!”花九怎会觉得苦呢?能得妙娘作伴,山山水水走这一程,那可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你方才说什么可不可以?”

“我……”

花九没想到霍桐儿还记得这一茬,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是这个么?”霍桐儿突然凑近,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花九痴笑原处,竟是脑海一片空白。

“还是……”霍桐儿缓缓靠近,气息近在咫尺之间,只要她再往前一点点,便能吻上她的唇。

花九呼吸凝滞,只觉又羞又臊,奈何这个时候,她鼻腔一痒,只得仓皇地捂着口鼻别过脸去,闷闷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这喷嚏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花九这么想,霍桐儿也这么想。

霍桐儿存着几分羞恼,拍了拍她的肩头:“喝了药,躺下休息。”

“哦。”花九躺了下去,却揪着被角,不放心地问道:“妙娘你呢?”

“自是,陪你。”霍桐儿除了鞋袜,一起躺下,拉了被子盖好。

喵。

玳瑁赶紧从枕边跳下,跑去行囊上窝着。

霍桐儿暗笑,这小貍奴有时候真的是成了精的猫,已经懂得分寸。只可惜啊,她身侧这个小呆子,何时才能胆子大那么一点点?

想到这裏,她故意贴上花九的身子,伸臂将她拢入怀中,呢喃道:“安心睡,早些好起来,便早些带我去赏梅。”

“好。”花九绷紧了身子,答得很小声,这会儿哪裏还觉得冷,分明是莫名地烫。耳根烫,身子烫,心更烫。

霍桐儿的下颌贴上了她的额角,眼底藏了笑意,悠悠地闭上了双眸。

花九枕在霍桐儿的怀中,一时战战兢兢,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闻着霍桐儿身上的香粉味道,明明不是酒,却莫名的撩拨心弦。她轻咬下唇,强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念想,不住心道——

规矩!规矩!规矩!

也不知是霍桐儿故意为之,还是这个角度裏衣都会松散,花九发誓自己没有故意看,却还是瞧见了霍桐儿锁骨上的一点小红痣。

红的像一点火星,痒痒地落在她的心底,悄然燃烧了一片原野。

怎么办?

她好像……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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