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护卫之战（八）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一张和母亲的合照，本应空无一物的口袋忽然一沈，于是她伸手把照片取了出来。
然而这次，照片背后没有了漂亮花体字写下的诗句。凌苋将照片翻过来，看到上面也只剩一片空白。
这上面原本有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才是你的父母。”便宜父母锲而不舍地命令，“把你手裏的东西丢掉，赶紧回来。”
凌苋直接忽略他们，攥紧照片，努力回想这张合照原本的样子。
一阵猛烈的疼痛当头压来，她咬紧牙关，怎么也不放弃，硬是要冲开那道无形的阻挡。不知撑了多久，她终于模糊地记起，上面似乎应该有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小时候的凌苋就站在最边上，闹着要凑到镜头前面去，于是女人将原本落在镜头上的目光投向她，无奈地笑了笑。
“小乖。”女人俯下身，对个头小小的女孩伸出手，小声哄道，“来，站在妈妈边上，你要出镜啦。”
然而小时候的凌苋好奇心旺盛得很，非要凑到前面去摸镜头，咧着嘴比了个大大的猫耳朵，“咔”的一声，站在前方拍照的人恰好捕捉到这一瞬间，果断按下了快门。
业余家庭摄影师——镜头后的男人关掉虚拟相机，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大作，当场把照片打印了两张，送了一张给来找小凌苋玩的两个邻居家的小孩，仔细地将另一张照片夹入家庭相册裏。
那时的凌璟舟才刚过五十，在人均寿命一百岁五十左右的时代裏，五十岁还是个颇为年轻的数字。他的心理年龄可能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得多，有模有样地学了个猫耳朵，对女儿一比划：“小乖，你还挺有镜头感的。”
“小乖”是凌苋的小名，而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小名的原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取了字面意思，希望她能乖一点——她小时候是真的太活跃、太能折腾了。
那么小的一只团子，从刚会爬开始，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返祖的能力，像只灵活的小猴一样活蹦乱跳，但凡谁抱过她一下，身上都能被拽走点东西，诸如眼镜、耳环、项链等等，而她手裏始终抓着东西不放，如果没有东西抓就变得眼泪汪汪，看起来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小凌苋此时正因为没抓到镜头而闷闷不乐，瞥了一眼父亲，高傲道：“学得一点都不像，要把小拇指翘起来。”
凌璟舟眼裏含笑，被女儿嫌弃了也不生气，还依言调整了一下小拇指的位置，转头给妻子秀自己的新造型：“沅沅，可爱吗？”
洛沅忍俊不禁，险些把“老树发芽，装嫩”的评价直接说出来，清了一下嗓子：“……可爱。”
成功逗笑了她，凌璟舟自觉功成身退，满意地放下手。恰好小凌苋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秋千边，洛沅便抱起她，坐到花园裏的秋千上。
在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中，凌璟舟推着她们往前荡，犹豫片刻，轻声问：“离开佑川，搬到这裏，还适应吗？”
“嗯。”洛沅侧过头看他，像是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冲他展颜一笑，“没什么不适应的，帕特莫斯星的自然环境要比处于中枢星系的首都星还好呢。”
……但是这裏的科研条件远不如首都星佑川。
洛沅自联合学院毕业后就一直在佑川的科研所工作，现在跟着他从佑川搬到这裏，相当于直接被砍断了继续从事科研工作的路。
凌璟舟沈默了很久：“如果你想回佑川，记得随时和我说，许郴那边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洛沅无奈：“这是你第四次重覆这句话……亲爱的，我都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对现状十分、非常、特别满意。”
她从秋千上下来，转身看向他，条理清晰地解释：
“联邦内部已经被虫蛀了，我本身就不愿意再为他们研发新武器，是我主动申请了辞职。帕特莫斯星处于宜居星系的边缘，文化、教育等领域都还有待发展，我现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觉得很有意义，比给联邦当工具要好得多。小乖也很适应这裏，还找到了很多新的玩伴，这裏的原住民都很友善，和他们相处远比在佑川时天天勾心斗角好得多。”
“所以，璟舟。”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我，对不住小乖？还有，我看你不用麻烦许郴了，让他这么早引起那边的怀疑并不好。”
“是是，我明白了，再也不说了。”凌璟舟举手表示投降，眉心终于放松了一些，“说到你的新工作……我看到你新写的诗了——大诗人洛沅女士。”
他才刚起一个头，那两个邻居家小男孩又正好跑了回来，拘谨地把一支笔塞给洛沅：“老师……我妈妈最近在读您的诗，想要一个您的签名，请写长一点哦！”
洛沅失笑，余光看到凌璟舟浓眉嘚瑟地一扬，神情骄傲，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接过笔，在照片的背面写道：
“我们要真切地活着，要拥抱暖阳和骤雨，要亲吻玫瑰和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