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金色的笔刷刷而动,小凌苋跟着凑过来,清澈的童音磕磕绊绊地念出下一句诗:“
我们血液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宣誓,永远捍卫我们脚下的土地,而不是残酷又冰冷的未知星空。”
凌璟舟顿住,神情正经起来:“联邦大肆推行星际殖民,美名为‘远征计划’,联邦远征军的新军种已经设立,和盖娅研究院裏为首的那帮人沆瀣一气!我们从‘正规军’被划到‘反叛军’的队伍裏,被赶出佑川……可见联邦中心政府原本三权分立的状态临近破裂,军权独大,全都集中在莫尔·克修斯手裏了。”
“旧的行政总长辞职了,新上任的程窐又是个着名的墻头草,完全握不住实权。我觉得,不出五年,他就会彻底沦为傀儡。”洛沅把笔还给孩子们,拍拍他们的头,“莫尔·克修斯和西瑟裏·赫卡忒……老同学啊,在联合学院的时候就露出野心勃勃的面目了。”
“好在星际扩张法的民意支持率太低,短时间内推行不了。”凌璟舟忧色不减,只是勉强按下,“大诗人,我喜欢你的诗,这裏的人也很喜欢——喜欢的人越多,反对星际殖民的人就越多,无谓的牺牲就会相应减少。”
“我会继续写的。”洛沅点头道,“希望如此吧。”
一旁的小凌苋还听不懂这些,稀裏糊涂地问:“妈妈,什么叫‘而不是捍卫未知的星空’,太空军那么厉害,带着我们多往外探索不好吗?”
洛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和她类比:“小乖,你想去从未有人去过的星域裏玩吗?”
“想!”小凌苋手舞足蹈,回想起在佑川读书的时候,看到过科普书上面来自不同星球的独特美景照,还有宇宙航行中浩渺星空的照片,“我想去!”
“那如果有很多穿着军服的哥哥姐姐会因此而死去呢?”
“……”小凌苋挥动的手停了,歪了歪头,“像爸爸一样穿着军服吗?”
“嗯。”洛沅语气温和,“我们现在的航行技术还不够,远征军也不是钢筋铁骨做的,如果硬要开拓新的星域,就只能靠累累尸骨来换取一点无用的进展,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话是在自言自语,对于小凌苋来说过于高深了。她满脑子都是“像爸爸一样穿着军服的人”“死去”几个关键词,于是眼裏很快就溢满了泪水,抱紧了凌璟舟的腿:“我不去新星球了,爸爸不能死掉!”
已经被撤掉正规军身份的凌璟舟失笑,蹲下身熟练地安慰她:“哎呦,我们小乖掉小金珠还是这么可爱,但是笑起来更好看呢,笑一笑好不好?对啦,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
在双亲的安抚下,小凌苋逐渐停止了抽泣。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是哭累了,她眼皮一合,左手搂住凌璟舟的脖颈,右手抓着洛沅的手不放,掉进了甜蜜的睡梦中。
平静又快乐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小凌苋逐渐喜欢上了搬来的这个新星球。不像佑川遍地都是繁华高楼,这裏的房屋个头低矮,邻裏相接,因此她很快就认识了许多小伙伴,还把自己混成了大姐头,想找人玩的时候随便吹个口哨,后院篱笆的破洞裏都能钻出来一排小脑袋。
就这样过了几年,小凌苋的个头往上蹿了好几寸,圆嘟嘟的脸蛋轮廓逐渐分明,抽条成了稚气少女的样子——只不过闹腾的本性难移,骨子裏还是那副活蹦乱跳的孩童样子。
十三岁生日那天,小凌苋一早就睁了眼,连拖鞋都没穿,“噔噔噔”从楼上往下冲:“玄武,玄武!”
一楼客厅裏,人工智能“玄武”正在为三人准备早餐。可能是为了提高效率,它自己调整了外形,同时伸出八只手,活像一只八爪鱼,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听到声响,它伸出第九只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小主人:“凌小姐,小心。”
险些四爪朝天的小凌苋好不容易站稳了,抓着机械手不放:“玄武,帮我测量一下身高。我上个月和老爸打了个赌,如果我在十三岁前长到了一米七,他就答应让我开着你往外飞!”
人工智能玄武的曾用身份是凌璟舟的专属机甲——在他还是联邦正规军的时候。凌璟舟的精神力极高,在毕业前就有了赫赫战功,并以联合学院军事部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护卫军和戍边军两大军种争相递出橄榄枝。如果他选择护卫军,以后的发展必然是一路坦途,甚至有很大机会成为联邦史上最年轻的将军。
然而凌璟舟毅然拒绝了护卫军的金色胸章,披上了深黑的戍边军军服。
自从进入戍边军以后,他多次生死一线,殊死守住了联邦边缘星系的安全。只不过他虽无心进入联邦中心参与政治斗争,却拦不住总有人野心昭昭,兴风作浪。几年后,联邦中心的军权已然集中在了最年轻的少将莫尔·克修斯手裏。此人一手建立了远征军这个新军种,又力推星际扩张,暗中清除一切反对者的力量。
作为反对星际扩张草案的“异己”,新星历106年,原戍边军上校凌璟舟被撤职,携家人从中枢星系的首都星佑川搬至边缘星系的帕特莫斯星,随身战斗的机甲“玄武”失去了用武之地,转职从事“家庭煮夫”,适应良好。
被撤职搬迁后,总有些以前的同学或同事来探望他,长吁短嘆地评价他这一生是典型的“高开低走”,都在劝他认个错,象征性地在下次全民公投的时候选个“同意”,说不定还有重返坦途的机会,但凌璟舟每次都是笑而不答,只是让玄武给他们倒杯浓浓的凉茶。
凉茶味苦,不为来自首都星的上等人所喜,不失为一种礼貌赶客的利器。
——他从未主动选择过什么“坦途”,因此也早料到了以后坎坷的命运之路,从开始就没贪图过一路生花的好结局。
凌上校自觉自己没有直接起兵造反,已经算够对得起联邦那点栽培之恩了;至于戍边军的胸章,这些年守边的出生入死也算是履职了。他唯一深感愧对的,就是妻子和女儿。
不过自从搬迁到这裏,他也算是成了个表面上的“闲人”,反而阴差阳错地有机会多陪陪家人,为以前的长期分居做点补偿。
此时,凌璟舟正靠在沙发上批阅个人终端上的信息。听到小凌苋的动静,他分心看过去,顿觉有点头疼:“我可没答应过,我说的是‘允许你连接’。真让你乱开玄武,你妈妈会把我塞进厨房搅拌机裏的。”
小凌苋才不管这些,兴冲冲地站到布满感应光点的测量区裏:“我多高啦,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