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沅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指挥慌乱的人们:“大家冷静一点,璟舟已经带人赶去处理了,预计能拦下来几批陨石。听我说,十八岁以下的孩子们跟着凌苋往地下室躲,那裏有一批紧急物资;剩下的人跟我来,拿两只营养剂,躲在承重墻后面——”
分别的时候,洛沅吻了一下小凌苋的发顶:“小乖,生日——”
小凌苋遇事不慌,已经机警地完成了安排其他小伙伴的任务,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母亲,比了个“嘘”的手势:“妈妈,待会再说,很快就能再见了,别担心我。”
上方,几滴泪水滑入了她的衣领,冰冰凉凉的。
小凌苋的十三岁生日就在这片兵荒马乱的天灾中度过了,准确来说,是在地下室度过的。
她一直很馋蛋糕,尤其是这次挑的冰淇淋蛋糕。但是直到冰淇淋化了,变成一片粘稠的液体,她也没吃一口——她答应过要给老爸留一块的,也答应要过听妈妈在吃蛋糕前说“生日快乐”。
地下室已经是隔音最好的地方了,但是这群紧缩在一起的小孩依旧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巨大轰鸣声,以及频繁出现的强烈震感。
那天很多约定都没生效,比如说凌璟舟承诺的“吃蛋糕前回来”,又比如说洛沅答应她的“待会见”。
终于能从地下室裏出来的那天,已经是她1月21日生日的后两天了。
小凌苋走出门,看到外面全是坍塌的房屋,地表上残留了许多陨石和陨石坑。
赶回家的凌璟舟陪她补了半小时生日,又被迫抽身去忙紧急修覆工作了,洛沅也与他一同离开。小凌苋敏锐地捕捉到他们对话间的关键词“反叛者联盟”“保护系统”,大概明白大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于是似懂非懂地坐回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自己和自己玩。
而那天也像是拉开了天灾的帷幕,此后的两年内,大大小小的天灾不断,危险的阴影撒向了三大星系,伤亡人数直线上升。
这两年被称为“灾难年”,三大星系裏都冒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言论,声称人类已经无法在现有的星域裏居住了,需要拓展出更大的生存空间,星际扩张法的民意支持率一路上涨。
然而,总有一部分声音没有跟从大众,不仅执着于投出反对票,还执着于讨论天灾频发的原因,将矛头指向了联邦内部,尖锐揭露出这是一幕自导自演的政治阴谋。
由于自杀人数过多,联邦不得不于新星历114年1月废除了安乐死,并将帕特莫斯星改称为一座监狱星球,陆续将谋反的政敌都关押到其上。
同年8月,无数战舰包围了帕特莫斯星,一大批穿着护卫军白色军服的人带来了莫尔中将的指示,称他们为“反叛军”,不由分说地要以“反叛罪”为由对全体居民进行清洗,只留下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一条性命,押送至联邦中枢等待处理。
对此,这座星球上的人其实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以洛沅为首的科学家们倾註心血创建的保护系统一朝被毁,以曾经的联邦上校为首的反叛者们战死在家门前,一如诗中承诺过的“誓死捍卫脚下的土地”,只是还是没能阻挡住反目成仇的联邦将魔爪伸向他们想要保护的的亲人。
年仅十五的小凌苋被押上运输舰,拼命要扒着舷窗往下跳,却被一群护卫军强行拖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到邻居家总是给她送各种甜点的阿姨被註射了一针颜色漂亮的粉色试剂,随后在短短十秒内裏,骨血消融,化为了无形的气体。
而那个士兵抽出另一支同样的试剂,走向了被绑在一旁的洛沅。
……不。
小凌苋死命挣扎起来,喉咙像是被直直刺入了一把刀,不上不下地剜进五臟六腑,痛得她无法喘息,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从未使用过的精神力猛然爆发,延伸向离洛沅最近处的机甲,就要无师自通地硬接进去——
然而下方的洛沅似有所感,抢先一步,占据了对接口。
她抬起头,隔空对女儿无声地摇头,神色淡然而坚毅。
就像刚刚小凌苋要放精神力帮凌璟舟时,身负重伤的父亲也同样对她摇了摇头,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在他们面前使用你的精神力。”
小凌苋泪水流了满脸,无处可用的精神力乍然散了。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没有早早接触机甲,痛恨自己只有c级的精神力,痛恨自己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一针“禁果”下去,温柔美丽的母亲就这样从她的世界裏消失了,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而洛沅最后留给她的只有六个字,在短短一分钟内对着她重覆了十几遍,口型清晰极了:
“小乖,妈妈爱你。”